退至县衙后宅狭小的院落,于甲辰看着院中那片妻妾亲手栽种的青菜,心头五味杂陈,脚步沉重地走进母亲居住的低矮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连件像样的绸缎陈设都没有。
于甲辰“噗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青布官袍拂过地面的尘土,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娘,儿子无能,没能护住监利百姓,被那张钦差说服,终究是答应了……答应了决堤分洪,顾全所谓的大局。”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了于甲辰的脸上,打得于甲辰侧脸瞬间泛红,耳中嗡嗡作响。
于母鬓发斑白,一身粗布衣裙,平日里慈眉善目,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儿子,声音又痛又怒,字字泣血:
“大局?什么狗屁大局!”
“修堤不修牢,治水不治根,年年加高年年溃,如今洪水来了,不想着好好守堤,反倒要拿我们监利几万百姓的家园性命去填!这叫什么大局!”
老妇人上前一步,泪水混着怒火滚落,指着院外的方向,语气决绝:“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生在监利,长在监利,一辈子守着这片土,你爹的坟也埋在堤边的田地里!”
“要炸堤,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一起炸了!我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监利的土地上,绝不背井离乡,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于甲辰被一巴掌打得僵在原地,脸上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于甲辰捂着发烫的脸颊,跪在地上久久不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于甲辰是朝廷命官,要守大局;可他也是母亲的儿子,是监利的子民,要守乡亲。
两边都是命,两边都是责,这一刻,这位两袖清风的二甲进士,终于崩断了心底最后一根弦,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周世杰打听到张锐轩队伍离开监利县衙,立刻带着多位士绅代表,脚步匆匆、面色悲愤地涌入县衙大堂。
大堂之上,青砖地面冰凉坚硬,于甲辰一身青布官袍颓然立在堂中,脸上的掌印尚未消退,双目通红,神情尽是疲惫与绝望。
堂内寂静得可怕,唯有廊外风雨声隐隐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世杰一步抢上前,对着于甲辰深深一揖,声音悲愤又急切,震得大堂梁柱似有回响:“于大人,真的不能炸堤呀!”
“我周家世代扎根监利,祖宗坟茔都在,一旦决堤,不仅家产尽毁,数万乡亲更是无家可归!我们周家愿意即刻捐助白银五百两,全数用于购石固堤、招募民夫,一分一厘都用在护堤之上,绝无半点虚言!”
话音未落,身后的士绅们纷纷上前,围在堂下齐齐躬身,人人面色凝重,字字恳切。“于大人,我李家愿出三百两!”
“我王家愿出两百两,再征府中青壮三十人,昼夜上堤抢险!”
“我陈家愿出四百两,粮草、工具、麻袋悉数由我等筹措,绝不劳烦官府半分!”
“大人,只要能保住大堤,保住监利,我们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求大人再向钦差力争,万万不可决堤分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