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姑闻言只是冷冷冷哼一声,眉眼间半点波澜也无,语气淡得如同这行辕外的残雪:“不必了,我如今不叫李荷花,小公爷取名梦姑。你请回吧,往后你我各自安好,互不相干。”
说罢,梦姑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手指抚过温润瓷壁,心底却悄然翻起一丝极淡的旧浪。
当年若不是赵老爷一力扶持,她李荷花也不过是扬州城里一名寻常花魁,哪里能撑得起明月楼,又哪里会有后来的机缘,结识得上小公爷张锐轩?
兜兜转转走到今日,说到底,不过是缘分天定罢了。
扬州城年年都有新人入行,花魁一茬接着一茬,风光一时的不知凡几,可到头来能熬成老鸨、安稳脱身的又有几个?
不过都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前尘旧事,梦姑早已不想再拎出来清算。
赵孟来一怔,还想再劝:“姨娘,小妹她……”
“够了。”梦姑抬眼打断,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耐,“行辕不是你该久留之地,赵家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不必再提。
你现在就走把,不要等世子爷回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梦姑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赵孟来看着眼前这早已脱胎换骨、再不是当年那个任赵家搓扁揉圆的李荷花。
赵孟来喉间滚了滚,终究是咬咬牙,从怀中贴身摸出个油布裹得严实的包裹,搁在桌案上。神色间藏着几分实打实的肉疼,哑声开口:“梦姨娘,这是明月楼这三年您交给赵家的进项,一分不少,都在这儿。
我爹临去前反复叮嘱,明月楼本就是您当年一手撑起来的,说什么也要留给您傍身,是我娘一时想岔了,才夺了您的产业。我都换成银票了,姨娘手里有钱,在大户人家生活腰杆子才硬。”
梦姑看着这一叠银票,心里百感交集,一时想岔了吗?怕是因为如今因为小公爷才没有想岔吧!
梦姑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叠整齐的银票,指尖悬在半空,却未敢触碰分毫,眼底翻涌的百感交集,终究被一层寒冰彻底覆盖。
梦姑缓缓抬眼,眉峰微蹙,语气冷得像行辕外未化的残雪,没有半分波澜,字字清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赵孟来一愣,脸上的肉疼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诧异,似是没料到小姨娘会这般干脆,既不推辞,也不道谢,仿佛这沉甸甸的银票,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俗物。
赵孟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想说这不是赵家的施舍,是爹的遗愿,想说小妹还时常念着她,可对上梦姑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眸子里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当年那个在扬州明月楼里,还会对赵家略表感激的李荷花,真的已经随着“梦姑”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了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