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地吹，卷起陈凡衣角。他身形低伏，掠过荒坡时脚尖一点石棱，借力跃上崖顶。月光斜照，谷底轮廓清晰起来——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撕裂的伤口，两侧山壁塌了一半，碎石滚落沟底，发出闷响。
墨尘已在等他。
那人跛着脚站在东南角的地火口边缘，旧道袍被热浪掀得翻飞。他抬头看了眼陈凡的位置，没说话，只抬手朝谷中一指。
陈凡顺着方向看去。
夜祭台就在河床尽头，七根黑石柱围成一圈，中央竖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骨桩。此刻，那骨桩正微微震颤，地面裂缝里渗出暗红液体，一缕接一缕汇入台下凹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像是腐肉混着铁锈烧焦的味道。
“开始了。”墨尘声音压得很低，从地火口绕了过来，“禁制松动了，我们能进去。”
陈凡没动。他盯着那股血流，眉头一点点皱紧。灵魂空间里，金丝正急速缠绕某段气息——阴冷、黏腻，带着熟悉的恶意。是血河老祖的残魂，没错。
“你感觉到了？”墨尘问。
“嗯。”陈凡应了一声，眼神沉了下来。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跃下山坡。落地时避开血迹，借着崩塌的岩块掩住身形。靠近祭台三十丈内，空气变得灼烫，呼吸都像吸进一把沙子。陈凡伸手按了下地面，掌心传来细微震动——地脉在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动。
“他们在引血。”墨尘贴着一块断石蹲下，“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陈凡看见五具尸体横陈在祭台东侧，胸口全被剖开，血已流尽。另有十几个散修模样的人被铁链锁着，跪在坑边，脖子上套着血绳，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通红。
“第一批活祭已经献完了。”墨尘低声说，“接下来是第二批。他们要靠人命把阵眼彻底打通。”
陈凡目光扫过那些俘虏的脸。没人认识，可他知道这些人原本不该死。就像当年孙胖子趴在地上啃泥，铁蛋被烙铁烫得满脸水泡，林青竹的平安扣被人踩碎……这些事一件都没忘。
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瞳孔已缩成针尖。
灵魂空间运转，金丝在识海中拉出立体阵图：血流从地底涌出，经裂缝导入祭台，再由骨桩吸收，最后汇入上方一团黑雾。那黑雾正在缓慢凝聚，隐约可见人脸轮廓。
正是残魂复苏的关键节点。
“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陈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石头，“一旦残魂成型，这谷里的地脉就会彻底污染，连带周边坊市的地基都会塌。”
墨尘点头：“我知道。但我进不去核心圈。血符认主，外灵触碰会引爆反噬阵。”
“我来断血路。”陈凡说，“你找机会毁掉骨桩。”
墨尘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没有。”陈凡摇头，“但总得有人动手。”
话音刚落，谷底突然响起一阵狂笑。
一个身穿黑袍的魔修站上祭台，双手高举骨杖，脸上戴着一张扭曲的鬼面。他虚仙三层的修为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四周气流顿时紊乱。被锁住的人群开始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成了！”那人仰头大喊，“血河之源已通！地脉归我掌控！今日之后，血河老祖将重临仙界，你们这些蝼蚁，都将化为养料！”
他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咔——
一声脆响从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大片岩石断裂的轰鸣。祭台下方的裂缝骤然扩大，黑红色的血浆喷涌而出，溅上石柱瞬间腐蚀出嗤嗤白烟。地面开始倾斜，几块巨岩滚落河床，砸进血流中炸开一片红雾。
“地脉崩了！”墨尘脸色一变，“他们抽得太狠，地基撑不住了！”
陈凡立刻抬头望向谷口方向。
远处坊市的灯火剧烈晃动，几栋靠山而建的房屋墙皮剥落，瓦片噼啪掉落。一条裂缝正从山谷延伸出去，直逼民居区。一栋两层小楼晃了两下，轰然倒塌，尘土扬起老高。
“来不及了。”陈凡咬牙，“再不打断，整个坊市都要陷下去。”
“那你去吧。”墨尘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破阵盘，“我拖住他。”
陈凡没再说话，身形一闪，贴着地面疾冲而出。他专挑血流未覆盖的区域前进，每一步都踩在震动间隙。十丈、五丈……离祭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那魔修似有所感，猛然转头。
“谁？！”他厉声喝道，骨杖一挥，一道黑雷劈向陈凡藏身的岩堆。
轰！
碎石四溅，陈凡早一步翻滚避开，肩头仍被余波擦中，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顺势前扑，直接跃入血河边缘。
脚下泥土软烂发黑，每踏一步都往下陷。他强忍恶臭，冲到祭台西侧的裂缝口，拔剑就斩。
青冥剑出鞘半寸，剑气扫过血流。
嗤——
血浆被截断，可不过眨眼，新的血流又从地底涌出，迅速补上缺口。那裂缝深处仿佛有东西在搏动，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
“不行。”陈凡心头一沉，“源头没断，血流不断。”
他抬头看向祭台上空。
那团黑雾更凝实了，五官逐渐清晰，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血河老祖。
陈凡盯着那张脸，手指缓缓收紧。
就是你。当年在凡界杀我村里人，毁我家园，如今竟敢在这仙界重聚？
他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剑脉嗡鸣，青冥剑在鞘中轻颤，似要自行出鞘。
可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现在出手，只会激得对方提前引爆阵法，整个谷底都会炸开，连累那些俘虏和远处的居民一起陪葬。他必须等，等墨尘毁掉骨桩，等阵法出现破绽，才能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