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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推门进来,拎着两袋包子。看见我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你咋了?”
“没咋。”
“脸白成这样,还没咋?”他把包子搁桌上,走过来扶我,“昨晚喝太多了,叫你别喝你不听。”
我想说我没想喝,是他们一直倒,一直劝。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几点了?”
“十点多。早饭还热着,吃点?”
“不饿。”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顿了片刻,他说:“昨晚是周经理开车送你们几个回来的。你喝得最多,他说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让我给你盖好被子。”
“他……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年轻人实诚,以后好好干。”
我笑了一下。
李健看着我,欲言又止。他把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好歹吃一口。”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下去,面皮在嘴里散开,没有味道。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食管划过一道钝痛,像那团面团一路剐蹭下去。
“你手怎么了?”李健突然问。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它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怪,五指蜷缩,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酒杯。
我试着张开它。
手指纹丝不动。
“抽筋了吧,”我把手塞进外套口袋,“没事。”
李健没再问。
下午一点多,我开始感觉冷。
不是外面冷——宿舍有暖气,室温二十度,李健只穿一件卫衣。我是从里面开始冷的,像五脏六腑都浸在冰水里,骨髓都在打颤。
我裹上棉被,还是冷。
李健说你是不是发烧了,伸手探我额头。他的手温比我的手背还凉——不对,是我太烫了。他找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我。
五分钟后拿出来:三十九度四。
“得去医院。”他站起来找外套。
“不用,”我拉住他,“我有退烧药,吃点就好了。”
“你烧成这样——”
“真不用。”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过年呢,跑什么医院。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你喝点热水。”他最终说。
我点头。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然后坐到自己的床边,开始玩手机。我知道他没在玩,他在时不时抬头看我。
我闭上眼睛。
迷糊中,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她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守着,隔一会儿探探我额头,换一块凉毛巾。那时候村里的卫生室很远,夜里不值班,她就这样守一夜,天亮再背我去镇上看病。
我现在也发烧,身边有李健,可还是觉得离什么很远。
黄昏的时候,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
我以为快好了。
晚饭我喝了几口粥,李健下楼扔垃圾,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居民楼亮起一盏盏灯,橙黄色,暖的。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有个小孩趴在窗边写作业,台灯照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看了很久。
那是我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不是不想,是没机会。技校毕业就出来打工,先在苏州干了三年电子厂,后来到无锡,劳务派遣,没有公积金,没有年终奖,年会上的梦之蓝是我这一年喝过最贵的酒。
有人敲门。
我去开门,门外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打开,是一箱苹果,我妈寄的。
箱子里有张纸条,她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苹果要放冰箱,不然容易坏。过年回不来就算了,等你有空再回。妈都好。”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箱苹果,很久没起来。
夜里十一点多,李健睡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左手还是没知觉,我用右手揉,从手指揉到肩膀,揉到皮肤发红,还是没知觉。
心口开始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沉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上,一点一点往下坠。我试着深呼吸,吸到一半就被堵住了,像气管里塞了团棉花。
我翻身,把枕头垫高。
还是喘不上气。
我侧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震得肋骨发麻。间隔在变长,咚——咚——咚——
我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等了三秒还没来。
然后猛地一跳,像谁在心尖上踩了一脚。
我张嘴想喊李健,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边缘,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我。
眼前发黑。
不是全黑,是那种从边缘向内收拢的黑,像舞台落幕。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硬币大的一小点。
我想抓住什么,手指只攥住了被角。
然后连那点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