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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自己躺在地上。
这感觉很怪——我知道那是我的身体,侧卧,蜷缩,左手压在身下,姿势像睡着。被子踢到一半,露出光裸的小腿。嘴唇张着,能看见发灰的舌尖。
李健站在床边。
他在摇我,喊我的名字。他的脸凑得很近,嘴一张一合,声音却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是在发抖——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
房间里进来人了。不止一个,好几个。有人把我抬上担架,有人在我胸口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有女人的尖叫,有男人的呵斥,有拖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啪嗒声。
我被推上救护车。
车顶很白,灯很亮。有个年轻医生跪在我身边,撕开我胸口的衣服,电极贴上去,冰凉的。他盯着监护仪,眉头越皱越紧,然后他开始按压,频率很快,每次压下去我的肋骨就咯吱响一声。
“室颤!”
“充电!清场!”
我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随着电流跃起又落下。
“还是室颤!”
“再来一次!”
我不知道他们重复了多少次。
后来医生停了。他低头看表,然后抬头,对角落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摇了摇头。那人摘下口罩,开始收拾仪器。
我被推到一个房间。
很安静。有人把我身上的电极片撕掉,有人把我的眼睛合上。床单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灯光不太亮,照出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我想:原来这就是死。
没有传说中的隧道和光,没有走马灯,没有来迎接的亲人。只是安静,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护士在打电话:“……对,二十八岁,男,心源性猝死,嗯,年前最后一个了。”
她在说“最后一个”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
凌晨三点。
李健在走廊打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
“……阿姨,我是他同事……陈默他,今天晚上……”
停顿。
“……您别急,您先别急……”
更长的停顿。
“……他喝酒了,年会,公司让喝的……不是,不是意外,是……”
他捂住脸,肩膀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极尖锐的一声哭喊,像刀子划破玻璃。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声音穿过几百公里,穿过电话线,穿过走廊的墙壁,直直扎进我胸腔里那个已经不跳动的位置。
我妈在哭。
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哭。小时候父亲走,她没这样哭;我南下打工,送我到火车站,她没这样哭;她说“妈都好”的时候,没这样哭。
现在她在哭。
我想伸手,手指穿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凌晨五点。
周经理来了。他在走廊里跟李健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内容,只看见他表情严肃,频频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是,劳务派遣的……对,年会……喝了多少?也没多少吧,大家都喝了……”
他挂电话,转向李健:“公司会处理的,你先回去休息。”
李健没动。
周经理又说了一遍。
李健突然开口:“他要回家。”
“什么?”
“他妈妈在老家,得让他回家。”
周经理愣了两秒,点头:“那是自然,公司会安排的。”
李健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微微佝偻,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上午九点。
来了很多人。有警察,有公司的人,还有几个穿西装我不认识。他们站在走廊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我听见“酒精”“过量”“家属”“赔偿”这些词,串在一起,像一串冰冷的钥匙。
“劳务派遣”这个词反复出现。
“……不是正式员工,是第三方劳务……”
“……责任认定比较复杂……”
“……年会是自愿参加的……”
“……没有强制劝酒……”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人点头,有人记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签字的白纸上,纸很白,字很黑。
我站在他们中间,像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中午。
我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金属抽屉,冷,暗。有人在我脸上盖了一张白布,布很薄,透过纤维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抽屉被推进去。
门关上。
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意识悬着,像风里的一根蛛丝。
然后我听见歌声。
是手机铃声,《朋友的酒》。有人接起来,压低声音:“喂,张总……对,还在处理……家属下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