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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
我记起那张脸,黑发,牙龈,举着酒杯的手。他说“小伙子第一次参加年会”,他说“满上满上”,他说“不给面子”。
他应该还在酒桌上。
也许正坐在某个包间,推杯换盏,笑声朗朗。有人敬他酒,他摆摆手说昨天喝多了,今天少来点。但还是喝了,杯沿压得很低,酒液滑进喉咙,砸吧一下嘴,夹一筷子菜。
他会记得我吗?
也许明年年会,敬酒的时候,他会说:“去年有个劳务工,喝倒了,可惜了。”
然后有人接话:“那是他自己不能喝。”
“是啊,自己不能喝还硬撑。”
“来,张总,再敬您一杯。”
清脆的碰杯声。
我也曾经是那声音里的一粒。
下午四点半。
我妈到了。
她被人扶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头发白了很多——我明明记得上次回家还是花白,现在几乎全白了,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落了霜。
有人揭开我脸上的白布。
她低头看我。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她只是站着,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不安,互相交换眼神。然后她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
“小默,”她说,“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妈带你回家。”
她开始整理我的衣服。上衣扣子扣错了位,是抢救时扯开的,她一粒一粒解开,重新扣好。裤子膝盖有灰,她用手掌一下一下拍干净。袜子少了一只,她找遍整个房间没找到,最后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套在我脚上。
大红色,本命年穿的,她织的。
她一直说,本命年要穿红袜子,辟邪,保平安。我说我都多大了还穿这个,她说不论多大,在妈眼里都是孩子。
现在她给我穿上红袜子,蹲在地上系鞋带。
旁边有人想扶她,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
她声音平稳。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的脸,嘴角动了动。我以为她要哭,她没有。她只是把白布又盖回去,盖到下巴,盖到胸口,盖到看不见那件扣错又扣对的衬衫。
“走吧,”她说,“咱回家。”
她被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
不是回头看我——是回头看着这满屋子的人,这些她一个都不认识的人。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划过,像在辨认什么。
没人敢和她对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那阳光很白,很亮,她灰白的头发在光里像一蓬细细的雪。
———
腊月廿七,我的遗体被送回山东。
村里人都来了。他们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灵车开过,扬起一路黄土。有人小声议论:“老陈家那个小子,才二十八……”
“怎么走的?”
“听说是喝酒……”
“唉。”
叹一口气,散去。
我妈坐在堂屋,面前摆着我的遗像。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到苏州,第一次发工资,去照相馆花三十块钱拍了一张证件照寄回家。我穿着那件三十九块包邮的白衬衫,表情有点僵硬,嘴角微微扬起。
她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隔壁张阿姨来陪她,絮絮叨叨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她听不见,只是盯着照片。
天黑下来。
有人把电灯拉亮,昏黄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她终于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镜框。
“你这孩子,”她说,“让你少喝酒,你不听。”
声音很轻,像责备,又像自言自语。
窗外起了风,吹动院里那棵老槐树枯枝,沙沙响。
她再没说话。
———
腊月三十,除夕。
村里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下午。傍晚开始,零星的烟火升上夜空,炸开,落下来,再炸开。
我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盘饺子,几碟菜。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小默,”她说,“过年了。”
没有人应。
她把酒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水泥地的缝隙,慢慢洇开,颜色变深,然后消失不见。
窗外烟火正盛。
有人在我消失的地方,又举起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