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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妈,不用说出来。”她说,“她能感觉到。”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那个旧鞋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那个褪色的发卡,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我把它别在我妹妹的辫子上,她高兴得直蹦。
那张发黄的奖状,是我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我拿回家给我妈看,我妈随手扔在桌上。我妹妹捡起来,贴在墙上,说是姐姐的奖状,要好好收着。
那些旧作业本,是我的。我妹妹把我用过的本子都收着,说姐姐的字好看,她要学。
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站在江边,把书包扔进江里。书包里装着我所有的东西——我的日记,我前一天晚上写的遗嘱,还有……
还有我妹妹的作业本。
我把她作业本也扔了。
她那么宝贝我的东西,一笔一划地写那些日记,一封一封地给我写信,到死都在等我。而我呢?我把她的作业本扔进江里,把她的名字忘得干干净净。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第二天,我去店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小雅。
小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陈雅吗?”
我愣了一下。
“姥姥起的。”我说,“你出生的时候,你姥姥来医院看你。她听说你叫小雅,就说‘雅’字好,高雅的意思。后来就定了这个名字。”
小雅点点头。
“妈,你说姥姥给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小姨?”
我没说话。
“姥姥知道小姨叫陈瑶。”她说,“瑶和雅,发音一样,字不一样。她给外孙女起名叫陈雅,会不会是因为,她也在想小姨?”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
我妈……她也会想我妹妹吗?
她改嫁那年,把我带走了,把我妹妹留下了。后来我妹妹走了,她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哭过?有没有在深夜里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我从没回去看过她。
我以为她不在乎我,以为她心里只有那个新家。可我忘了,她也失去了一个女儿。她比我更早失去。
那个五岁的小姑娘,也是她的女儿。
“妈。”小雅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姥姥?”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八月十五号,中秋节。
我和小雅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九江
我妈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阳台上有几盆花。
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老了。比上次在店里看见的时候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妈。”我说。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小雅从后面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姥姥。”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
“你就是小雅?”她说,“长这么大了。”
“姥姥,我给你带了月饼。”小雅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月饼,“是我妈挑的,五仁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我妈接过月饼,手有点抖。
“喜欢。”她说,“什么都喜欢。”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她的小客厅里,喝茶,吃月饼。我妈话不多,小雅话多,叽叽喳喳地讲店里的事,讲她怎么盘下的店,怎么当的老板,怎么给我发工资。
我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
临走的时候,小雅去上厕所,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沉默了很久,我开口说:“妈,对不起。”
她没说话。
“这么多年,我没回来看你。”我说,“是我不好。”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妈,妹妹的事……我知道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去看过她吗?”我问。
她摇摇头。
“没有坟。”她说,声音沙哑,“那年条件不好,就……就那么走了。后来那片地方拆迁,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沉默了。
“她走的时候,一直喊你。”我妈说,声音发抖,“喊了三天三夜。我……我没办法。那时候没钱,没条件,什么都做不了。”
“妈,别说了。”
“我就想,等她长大了,懂事了,我再告诉她。”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流下来,“可我没想到,你会走那么远,那么久都不回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
“妈,对不起。”我说。
她看着我,泪流满面。
“你回来就好。”她说,“你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住了一夜。
小雅跟我妈挤一张床,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夜的话。我一个人睡在另一个房间,听着隔壁隐隐约约的笑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们要走了。
我妈送到门口,拉着小雅的手,舍不得放。
“有空常来。”她说。
“姥姥,你什么时候来九江?”小雅问,“去看看我的店。”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方便去吗?”
“方便。”我说,“你想来就来。”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回去的车上,小雅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
“妈,姥姥很想你。”
“我知道。”
“她这些年一个人过,肯定很孤单。”
“我知道。”
“妈。”她抬起头看我,“你别怪她了。她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我不怪她。”我说,“我怪的是我自己。”
小雅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有山,近处有河。天很高,云很淡。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带着妹妹在江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她仰着头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风筝飞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拉着线呢。”
“那你一定要拉紧。”
“好。”
我拉紧了线,可最后还是飞走了。
风筝飞走了,妹妹也飞走了。
现在,我有了新的线。这根线很细,很软,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手。
她叫陈雅。
她用攒了十二年的压岁钱,盘下了一家文具店。她雇我当店员,每月给我发三千块工资。她把小姨的牌位供在店里,每天对完账都说说话。她带我回来看姥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老板。
更是我这辈子拉得最紧的那根线。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小雅上初一了。新学校,新同学,新书包——当然是从自己店里拿的,进价。
早上我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看我。
“妈。”
“嗯?”
“晚上早点回来。”
“好。”
“对完账,我们给小姨上柱香。”
“好。”
她笑了笑,转身跑进校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一女生。
谁能想到,这个小姑娘是一家文具店的老板,手底下管着一个员工——那个员工是她亲妈。
谁能想到,她用攒了十二年的压岁钱,盘下那家店,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替她妈找回一段丢失的记忆。
谁能想到,她在货架最上层供着的那个牌位,是她素未谋面的小姨。
晚上,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小雅对账。
她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地写,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对完了,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货架最前面。
那里有一张牌位,旁边摆着一本发黄的作业本,一沓旧照片,一封歪歪扭扭的信。
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好。
“小姨,今天开学了。”她说,“我上初一了。学校挺好,同学也挺好。你放心。”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飘向天花板,飘向窗外。
窗外,长江静静地流着,从西到东,从过去流向未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你说小姨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她一直在这儿。”
小雅点点头,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