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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5日, 农历二月初七, 宜:纳采、交易、立券、安床、安葬, 忌:嫁娶、开光、作灶。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九岁。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默”字好,沉稳,寡言,不惹是非。可他大概没想到,他的孙子后来会靠一张嘴吃饭。
此刻是2026年3月25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把整张脸照得惨白。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旁边的烟灰缸里竖着四五个烟蒂——我说过无数次戒烟,就像我说过无数次“今晚一定早点睡”一样,都是废话。
直播间的人数停在三百二十一个。
不算多,但这个点还守在屏幕前的,基本都是真需要我的人。弹幕滚动得不算快,我能一条一条看清楚。
“陈老师,我家孩子模考六百一,想冲一下华科的电气,稳不稳?”
“陈老师,文科生报中传的传播学,将来就业怎么样?”
“陈老师,我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好,我觉得我完了……”
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得温和些。这是我在直播间的人设——沉稳、靠谱、像一个随时能接住你所有焦虑的老朋友。
“那位说‘我觉得我完了’的同学,你听我说。”我盯着那条弹幕,“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怎么就能说‘完了’两个字?高考是重要,但它不是死刑判决书。你复读一年,敢再来一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百分之八十的人勇敢了。”
弹幕刷了一波“陈老师说得对”“陈老师好温柔”。
我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明天下午两点,有个线下讲座,在城东的会展中心,讲“新高考政策下的志愿填报策略”。主办方给的钱不少,但要求也苛刻:要穿正装,要提前一小时到场彩排,还要在结束后留出半小时给家长答疑。
我叹了口气。
又是疲惫的一天。不,准确的说是疲惫的每一天。
白天在培训机构坐班,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八节课排得满满当当。晚上回到家,八点半开播,一般播到十一点,偶尔拖到十二点。下了播还要回复微信上那些没来得及回的消息——家长们的、学生们的、合作方的。
忙到这个岁数,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身体不骗人。
最近这一个月,我总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一下,像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然后松开。我查过,网上说是早搏,压力大、熬夜、咖啡因摄入过多,都可能导致。
我甚至去看过一次社区医院的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听完我的描述后给我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五。
“偏高。”老头摘下听诊器,看着我说,“陈老师,你得注意休息,少熬夜,少喝咖啡,最好戒烟,然后抽空去大医院做个动态心电图。”
我说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然后我转头就忘了。
不是真的忘,是顾不上。明天要讲的PPT还没最后定稿,后天还有三个一对一的咨询,大后天机构那边有个教研会要我去发言……每一件事都排在“做心电图”前面。
人在这种状态下活着,就像在走钢丝。你以为自己能控制平衡,但其实风一吹就晃。
十一点五十二分,我准备下播了。
“好了各位,今晚就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也别熬夜焦虑。记住,身体是第一位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弹幕里有人刷“陈老师你也早点睡”,我看到了,但没有回应。
关了直播,书房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耳朵上,嗡嗡响。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紧不慢,还算规律。
我伸手摸了摸左胸口,隔着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
“争点气。”我小声对它说,也不知道是在跟心脏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手机亮了。微信消息。
是女儿小雅的班主任:“小雅爸爸,小雅这次月考数学又没及格,而且我发现她最近上课总是走神,状态不太好。您有空的话,明天来学校一趟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小雅。我的女儿,今年十一岁,小学六年级。她妈妈三年前跟我离了婚,现在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小雅跟着我,但说实话,我这个当爸爸的,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床,晚上我下播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生活在两个时区。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的王老师,我明天讲座结束后尽量赶过来。”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尽量”这两个字太敷衍,删掉重发:“好的王老师,我明天一定来。”
放下手机,我站起身,颈椎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该睡了。
我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我对着镜子勉强笑了笑,想看看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结果是比不笑还难看。
刷完牙,我躺到床上。
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小雅妈妈曾经睡的位置。离婚后我一直没换床,也没动那半边,不是因为还留恋什么,只是懒得收拾。
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明天的讲座PPT,第三页的数据需要更新成最新的;后天下午三点的那个咨询,家长说要带孩子的模考成绩单来;大后天的教研会,我要发言的主题是“AI时代下的升学规划”……
还有小雅的数学成绩。六年级了,马上小升初,数学不及格,这怎么行。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家教?可我哪有时间去找?就算找到了,怎么跟家教对接?我连小雅现在数学学到哪一章都不知道。
越想越清醒。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十二点二十八分。
再躺一会儿。
十二点四十一分。
十二点五十七分。
一点零九分。
我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种状态我太熟悉了——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越是睡不着,越是焦虑;越是焦虑,心跳就越快;心跳越快,就越睡不着。
完美的恶性循环。
我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深呼吸了几次。胸口那种沉闷的感觉又来了,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在肋骨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夜跑。
我坚持夜跑大概有两三年了。最开始是为了减肥,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某种解压的方式。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穿上跑鞋出门,沿着小区外面的河滨公园跑上五公里,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倒头就能睡着。
今晚也不例外。
我换上运动服,把跑鞋的鞋带系紧,在门口摸黑找到了耳机。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小雅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小雅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我站了几秒钟,轻轻把门合上。
“爸爸出去跑个步,很快回来。”我小声说,虽然她听不见。
凌晨一点二十分,我出了门。
小区的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一个个褪了色的月亮。夜风不算凉,三月底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道哪户人家阳台上的花香。
我戴上耳机,打开跑步APP,选了常听的那个歌单——都是些节奏感强的电子音乐,跑起来有劲儿。
从小区北门出去,沿着河滨公园的步道往南跑。这条路我很熟,跑过几百次了。左边是河,黑黢黢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倒影还是什么。右边是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跑步的时候要稍微偏一下头。
配速不快,六分半一公里。我知道自己不是年轻人了,不敢像以前那样猛冲。膝盖受不了,心脏也受不了。
跑了一公里左右,胸口那种沉闷的感觉反而加重了。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着心脏和肺。我放慢了速度,从跑步变成快走,然后又变回慢跑。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对自己说。
耳机里的歌跳到下一首,是个很燥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得像机关枪。我听着那节奏,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配速提到了六分钟。
又跑了大概八百米,我突然觉得左手发麻。
不是那种压到了胳膊之后的麻,是从里面往外扩散的那种,像有一根细细的电流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同时,下颌骨的位置也开始隐隐作痛,酸酸胀胀的,像刚嚼了一整包槟榔。
我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步道的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不对劲。”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人的大脑有一种很奇怪的自我保护机制——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它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否认。
“没事的,就是跑猛了。”
“歇一会儿就好了。”
“明天还要讲座,别自己吓自己。”
我直起身,慢慢往前走。步道旁边有一张长椅,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被夜露打湿了,坐上去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