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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第301天 猝死(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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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掉耳机,世界突然安静了。

河水流淌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柳树枝条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还在麻,而且那种麻的感觉在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小臂到肘部。我试着握了握拳,手指不太听使唤,像隔着一层厚手套去抓东西。

然后,心慌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被捏了一下”的轻微感觉,而是突然猛烈地跳了几下,然后又骤然慢下来,慢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咚——咚咚咚咚——咚——停。

那种停顿,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对我来说像过了一辈子。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颈动脉,想数一下脉搏。指尖按在脖子侧面,皮肤是凉的,手指是凉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能感觉到。很弱,很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挣扎。

“冷静,陈默,你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掏出手机打120。但手在发抖,手机从掌心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保是一张小雅的照片。去年秋天带她去动物园,她在长颈鹿区回过头来,头发被风吹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非常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小雅。

她明天早上醒来,发现爸爸不在家,会以为我又早早出门了。她会自己起床,自己热牛奶,自己背着书包去上学。她不会知道,爸爸躺在河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停止跳动。

她什么时候会知道?谁去告诉她?是警察吗?还是居委会的大妈?还是哪个好心的路人从我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她的号码?

她才十一岁。

她妈妈在深圳,远水解不了近渴。爷爷奶奶在老家,外公外婆身体也不好。如果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她?谁给她开家长会?谁在她考砸了的时候说“没事,下次努力”?

谁来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推开她的房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爸爸在”?

“小雅……”

我喃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河风把它吹散了,像吹散一缕烟。

胸口的压迫感突然加剧,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胸腔内部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用力拧。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钝重的、向内塌陷的疼痛,像整座胸腔都在往里面坍塌。

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运动短裤的裤腿。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根很细的吸管,空气怎么都进不去。我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视野开始模糊。

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像在水里洇开的墨。河对岸的楼房轮廓变得扭曲,像是融化的蜡烛。我眨了眨眼,想把这些重影合在一起,但它们越分越开,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

汗。

大量的汗。

不是跑步出的那种热汗,而是一种冰凉黏腻的冷汗,从额头、从脖子、从后背同时涌出来,瞬间就把运动T恤浸透了。风一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我听说过这种感觉。

在某篇文章里,或者某条新闻里,或者某个健康科普的视频里——心源性猝死的前兆,其中一条就是“出冷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些症状,那些文章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胸痛、胸闷、左臂麻木、下颌放射痛、心慌、气短、冷汗——它们不是吓唬人的,它们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而我把这些信号,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

社区医院的老头让我去做动态心电图,我没去。朋友说“你脸色很差去查查吧”,我说“最近忙,等闲下来再说”。网上那些科普文章,我划过去的时候甚至不会多看一秒。

“陈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啊”——直播间里那些学生说过的话,此刻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转。

现在,我坐在这张湿冷的长椅上,心脏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再也展不平了。

我想打电话。

我的手在地上摸索,碰到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小雅的笑容还在那里。我努力地把手机握紧,用大拇指去按解锁键。

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它们僵硬、痉挛、颤抖,像冬天被冻僵的树枝。我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解锁。第四次,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整个手掌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机又一次掉在地上。

这一次,屏幕朝下,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力气去捡了。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了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的胸口、我的下巴。我想挣扎,但四肢像被灌了铅,沉重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

这个城市光污染严重,平时几乎看不到星星。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天特别黑,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很漂亮。

我想起小雅小时候,我带她去乡下奶奶家,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她坐在我腿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爸爸,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说:“那是织女星。”

她说:“织女是谁?”

我说:“是一个仙女,她住在天上,隔着银河,等着她的爱人。”

她想了想,说:“那她一定很孤单吧。”

我说:“也许吧。但她知道,对岸有人在等她,所以她不害怕。”

小雅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她已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那颗织女星,此刻就在我的头顶上方。

我突然很想再看一眼小雅。

不是照片,是真实的她。想摸摸她的头发,想听她叫我一声“爸爸”,哪怕是很不耐烦的那种——“爸爸你又抽烟了”——也行。

但我不行了。

我知道我不行了。

心脏的搏动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乱,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在最后几秒钟里徒劳地转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最后一次,但它又挣扎着再跳一下,再跳一下,像一个不肯认输的拳击手,明明已经被击倒在地,还在裁判数到九的时候试图站起来。

对不起。

我在心里说了这三个字。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小雅?对父母?对自己?

也许都是。

我这一辈子,说了太多的话。在直播间里说,在课堂上说,在讲座上说,在咨询中说。我说了无数关于“规划人生”“把握未来”“选择比努力更重要”的话。

可我连自己的命都没规划好。

我连自己的身体发出的最后通牒都听不懂。

胸口那种塌陷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所有的重量都被卸下了——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婚姻的失败、对女儿的愧疚——全都消失了。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河面上的一层薄雾。

疼痛还在,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疼痛。

我的头慢慢歪向一侧,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星星的光变得模糊,像隔着毛玻璃。河水的声音也变得很远,像从山谷的另一边传过来。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在一切都归于寂静之前,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梦境深处传来的。

是脚步声。很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走廊上跑过。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睡意,带着撒娇,带着一个十一岁女孩能给予这个世界的全部依赖——

“爸爸?”

黑暗。

寂静。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