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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第303天 猪变(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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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猪圈里过了三天。

三天里,我学会了一头猪的所有技能——用嘴拱食,用鼻子饮水器喝水,在角落里排便(猪其实是爱干净的动物,它们会固定在一个地方排泄,只要空间允许),用后腿挠肚皮,用尾巴赶苍蝇。我甚至学会了听懂潇潇的声音——她喊“猪猪猪”的时候是喂食,她哼歌的时候是心情好,她骂骂咧咧的时候是又算了赔钱的账。

我还学会了一件事:听天由命。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在拼命地想逃出去,想让人认出我。可到了第三天,我几乎已经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想了,而是因为这具猪的身体实在太沉重、太笨拙、太受限了。猪的大脑和人的大脑不一样——我不是说结构,而是说思维方式。猪的思维是线性的、本能的、当下的。它们不会回忆过去,不会规划未来,只会对眼前的刺激做出反应。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害怕就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一点一点地退化。人类的记忆像退潮的海水,一天比一天远。我有时候会想不起潇潇的脸,想不起小雅的声音,想不起自己当人时候的那些事情。我记得我是一个养猪的,记得饲料价格在涨,猪价在跌,记得我赔了很多钱——这些概念还在,可它们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取而代之的是猪的本能。我开始享受晒太阳的感觉,享受食槽里饲料的味道,享受用鼻子拱土的快感。我开始对周围的猪产生亲近感——它们不再是对我不理不睬的陌生同类,而是我的同伴,我的族群。我甚至开始理解它们的叫声——那声短促的“嗷”是害怕,那声拖长的“哼哼”是舒服,那声急促的“呜呜”是饿了。

第三天傍晚,潇潇来喂猪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冲上去撞门了。我只是和其他猪一起挤在食槽边,吧唧吧唧地吃着饲料。潇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一个人说:

“这头猪这两天倒是老实了。”

旁边的那个人的声音像一记闷雷,把我从猪的混沌中炸醒了。

“老陈,你想好没有?这批猪到底出不出?”

是收猪的老赵。

潇潇的声音低了下去:“老赵,我家老陈……这两天不知道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我打了好几十个电话,关机。你说他能去哪?”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出去借钱了?”

“借钱?”潇潇苦笑了一声,“借谁的钱?该借的都借遍了。他二舅那边还欠着八万没还呢。”

“那能去哪呢?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潇潇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算了,不管他了。”她的声音变得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这批猪,出吧。再不出,连饲料钱都付不起了。”

老赵问:“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一早,你叫车来。”

我站在食槽边,嘴里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饲料。

明天。明天一早,出栏。

我陈默,养猪十五年,杀猪无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出栏”意味着什么。收猪的车来了,猪被赶上斜板,一只一只地装进车厢。然后被拉去屠宰场。然后是电击、放血、烫毛、开膛、劈半。然后变成两扇白花花的猪肉,挂在铁钩上,送进批发市场,送进超市,送进千家万户的厨房,变成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猪蹄、卤猪头肉。

明天,那将是我。

我嘴里的饲料突然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我吐了出来,转身离开了食槽。可我刚走了两步,猪的本能又把我拽了回去——我饿了,饲料的香气太诱人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重新挤进食槽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尾巴卷得高高的。

看,这就是猪。明知道明天要死,今天还是要吃。不,不是“明知道”——猪不知道明天要死。它们没有“明天”这个概念。它们只有现在,只有眼前的这槽饲料。

可我有。我是一个装在猪身体里的人。我有“明天”这个概念,我知道什么叫死亡,我知道屠宰场里的一切。这种知道,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如果猪也会失眠的话。

猪圈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猪都睡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首走调的交响乐。我趴在角落里,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猪眼睛,听着远处的动静。

我听见了潇潇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我还是听清了几句——猪的耳朵比人好使。

“……报警?报警有什么用?他又没跟人打架,是自己走的……再说了,派出所那边说了,成年人失联不满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

“……小雅明天还要考试,你别跟她说,说了她分心……”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猪场里三百头猪,我能扔下不管吗?……”

后来她挂了电话。我听见她关上院门的声音,听见她上楼的声音,听见她推开卧室门的声音,听见床垫吱呀一声响——她躺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潇潇在哭。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猪的耳朵太好使了,我听得一清二楚。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锯过来锯过去。

我想站起来,想撞开铁门,想跑回家,想上楼,想推开卧室的门,想走到床边,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想说一声“潇潇别哭,我回来了”。

可我站不起来。我是一头猪。我连这间猪圈都出不去。

我趴在地上,把鼻子塞进两条前腿之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这是猪表达痛苦的方式,和人的哭泣有几分相似。我的身体在发抖,从脊背到尾巴都在抖,抖得肋骨

潇潇,我在这儿呢。我就在你身后一百米的地方。我哪儿都没去。我变成了一头猪,就躺在你每天喂的猪群里。你明天就要把我卖了,把我送进屠宰场,把我变成猪肉。

我想告诉她这一切。可我发出的只是一声又一声的猪叫,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却没有人能听懂。

第二天天没亮,猪场就热闹起来了。

我听见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老赵的收猪车来了。然后是脚步声、说话声、铁门的开关声。潇潇的声音在指挥着:“先赶三号圈的,那批最大了。”

铁门被打开了。老赵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拿着电棍和赶猪板。猪群被惊动了,它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虽然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但它们知道这些人、这些工具意味着什么。猪们挤在一起,发出惊恐的叫声,拼命地往角落里缩。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胖子,满脸横肉,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他用电棍轻轻捅了一下最近的一头猪,猪嚎叫着往前跑了几步,被赶猪板拦住去路,只好顺着过道往外走。一头接一头,猪群被赶出了猪圈,沿着过道走向斜板,走向那辆红色的货车。

我混在猪群中间。周围全是猪,它们挤着我,推着我,带着我往前走。我的四条腿不受控制地迈动着——不是我想走,是猪群在推着我走。我回头看了一下猪圈——那个我趴了三天的角落,那个水泥食槽,那扇被我撞了无数次的铁门——它们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过道的拐角处。

过道很窄,两边是水泥墙。墙上有我——不,是陈默——以前用粉笔写的字:“3月5日,疫苗”“3月12日,转群”“3月20日,出栏”。出栏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这是我一贯的标记方式,叉代表“亏钱”。

我经过那段墙的时候,用鼻子蹭了蹭那些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我的鼻子上,白花花的一小片。

然后我走上了斜板。

斜板是铁的,上面焊着一道一道的防滑纹。我的猪蹄踩在上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斜板在微微颤抖——

她站在货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在跟老赵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称重算钱,按今天的行情,四块七一斤。”老赵说。

“昨天不是说四块八吗?”潇潇的声音有些急。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四块七,爱卖不卖。”

潇潇咬了咬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她的手指攥着圆珠笔,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她点了点头:“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