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赵笑了:“这就对了嘛,行情这东西,越等越跌。”
潇潇没理他。她抬头看着斜板上的猪群,目光在我的身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大概只有一两秒。她大概觉得这头猪的眼睛有点眼熟,可她没有多想。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站在斜板的顶端,前面是货车的车厢,后面是猪圈。车厢里已经装了十几头猪,它们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叫声。车厢的铁皮上沾着血迹和猪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猪圈,看见了饲料仓库,看见了沼气池,看见了远处的小楼。小楼的二楼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那是小雅的房间。她应该已经去上学了,窗帘是她走的时候忘记关的。
我看见了潇潇。她站在货车旁边,背对着我,正在和老赵算账。她的背影很小,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可她的肩上什么都没有。那些重的东西在心里,在账本上,在猪价和饲料价之间那道永远填不平的沟里。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五年前,我拿着全部积蓄盖猪场的时候,潇潇挺着大肚子给我送饭。那时候是冬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工地上,把保温桶递给我。桶里是排骨汤——那时候排骨还便宜,她炖了一大锅,说给我补补身子。
想起了小雅三岁的时候,我抱着她来看猪。她指着猪说“爸爸,猪猪”,然后咯咯地笑。我把她放在猪背上,她吓得哇哇大哭,我笑得前仰后合。潇潇在旁边骂我“没正形”,可她自己也在笑。
想起了去年过年,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喝了几杯酒,拍着桌子说:“明年行情肯定好,我要把猪场扩大到五百头。”潇潇白了我一眼:“你先把债还清了再说。”小雅在旁边帮腔:“就是,爸爸吹牛。”我装作生气,拿筷子去敲小雅的头,她一闪,筷子敲在了碗上,“叮”的一声脆响。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气味,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我这具猪的身体冲得摇摇欲坠。
我站在斜板上,回头看着这一切。我的四条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不想走。
我不想上车。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不想变成两扇白花花的猪肉,挂在冰冷的铁钩上。我想回到那个小楼里,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吃一碗潇潇煮的面条,听小雅讲学校里的事情。我想把我的账本摊开,把那串该死的数字重新算一遍。我想告诉潇潇,别怕,我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是一头猪。
一头价值九百四十块钱的猪。
“快点快点,后面还堵着呢。”老赵在后面催了一声,电棍在我身后“噼啪”响了一下。
我迈步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暗,铁皮车厢把外面的光线遮去了大半。猪们挤在一起,体温叠加在一起,热得像蒸笼。我被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猪的身体,温热的、颤抖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猪的身体。
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子启动了。
车厢在摇晃,铁皮在震动。猪群跟着摇晃,你挤我,我挤你,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我透过车厢尾部的缝隙,看见外面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后退——猪场的大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路边的电线杆,远处的麦田。
然后我看见了潇潇。
她站在猪场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越开越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做了二十年。
车子拐了个弯,潇潇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发出了一声嚎叫。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悲伤。一种无法言说的、超越了物种的、刻骨铭心的悲伤。那声嚎叫拖得很长很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天空。
车里的猪都安静了下来。它们不叫了,不挤了,所有的猪都看着我,几十双猪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光。
我趴在车厢底板上,把脸埋进前面那头猪的肚子上。它的肚子很暖,一起一伏的,带着我的心跳。铁皮车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我的蹄子上——那道光很细,很弱,可它确实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养猪的,我养了一辈子猪,最后变成了猪,被我的妻子卖掉,换来九百四十块钱,用来买饲料,喂下一批猪。
这大概就是命。
车子在颠簸,我在摇晃。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像猪圈窗户里照进来的光。我闭上了眼睛。
我梦见了一片麦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浪在风里翻滚,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麦田中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上站着两个人——潇潇和小雅。她们穿着白色的裙子,在风里笑着,朝我招手。
我朝她们跑过去。我用两条腿跑——人的两条腿,不是猪的四条腿。我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麦穗擦过我的手臂,痒痒的,酥酥的。我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能看见潇潇眼角的细纹,能看见小雅创可贴
“哐当——”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我被重重地摔在了底板上。猪群惊慌地叫着,互相踩踏。一只猪蹄踩在了我的脸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梦碎了。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铁皮车厢的顶棚,生锈的、坑坑洼洼的铁皮,上面挂着一层灰蒙蒙的水珠。车厢在摇晃,猪在叫,空气里全是粪便和血腥的气味。
车停了。
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铁门的开合声,电锯的轰鸣声,人的吆喝声。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血的气味,浓烈的、甜腥的、让猪的本能战栗不已的血的气味。
屠宰场到了。
车厢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我眯起了眼。一个人站在车厢外面,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根电棍。
“下来下来,快点的。”
前面的猪一头接一头地被赶下车,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向前方。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电击室——我知道,因为我去过屠宰场,看着猪一头一头地走进去,然后一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轮到我下车了。我的蹄子踩在铁板上,发出“哒”的一声。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跟着前面的猪,走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边是铁栏杆,栏杆外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在手里的表格上写了一个数字。
我经过他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我仰起头——用我那短粗的猪脖子,费力地仰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袋很重,眼角有一颗红色的痣。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可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头白色的、肥硕的、普通的猪。
一只待宰的猪。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那扇铁门越来越近。我能闻到铁门后面的气味——死亡的气味,浓烈的、让人窒息的、混合着血腥和粪便的气味。我的四条腿在发抖,抖得像筛糠。猪的本能在尖叫——跑,跑,快跑——可我没有跑。
不是因为跑不掉,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跑出去之后能去哪。
我是一头猪。我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我没有潇潇,没有小雅,没有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和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我只有这具两百斤的身体,和一段正在飞速退去的、属于人类的记忆。
铁门打开了。
里面的灯光很亮,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了电锯的声音,听见了猪的惨叫,听见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响。
我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