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虫巢的呜咽风声仿佛永无止境的背景噪音,穿行在密集孔洞构成的迷宫中,每一步都需警惕可能探出的狰狞口器或飘来的麻痹孢子。苏弥走在队伍中间,左肩后“金疮灵玉膏”带来的清凉感与内里未愈的伤痛形成鲜明对比,丹药恢复的些许体力正被这恶劣环境持续消耗。她目光掠过前方引路的青翎,扫过侧翼警惕的鸦,最后落在后方沉默得异常的雷烬身上。
他的状态令人担忧。刑天臂沉寂着,臂甲裂纹在虫巢晦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完好的右手却将那束“镇魂安神香”捏得指节发白,时不时凑到鼻端深嗅,仿佛那是唯一能拴住理智的绳索。独眼低垂,避开众人视线,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抑成一片深潭。黑市暴走虽被多重规则共鸣强行压下,但那份疯狂与痛苦并未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处,如同暂时休眠的火山。
而比雷烬的沉默更让苏弥心神不宁的,是陆离。
他的银白躯壳静静悬浮在队伍侧后方,眼中数据流平稳运转,监测着环境毒素浓度、孢子分布、潜在威胁震动频率,一如既往地高效、精确、沉默。可正是这种过于正常的“正常”,让苏弥感到一种违和。鲲腹商店里,他兑换了“遗忘之泉”。那瓶据说能清理冗余数据与高强度情感波动的泉水,他喝下了。然后呢?
系统提示音在此时插入,冰冷地宣布“风蚀虫巢”副本正式开启,随机身份分配完毕。苏弥手臂上浮现“蛊雕饲养员学徒”的烙印,细微的感知力延伸向远方雏雕崖。任务发布,地点分散,目标各异。她迅速做出以雏雕崖为集结点的决策,团队再次动身。
行进间,苏弥终于忍不住,用意念再次沟通陆离。这一次,她问得更直接:“陆离,遗忘之泉,你到底用它忘了什么?”
数据流似乎有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快得像是错觉。陆离的回答依旧平稳:“根据协议单元第七十三号自主判断子项,在鲲腹商店接触熵组织货箱及‘秩序之树’相关能量残留后,内部协议冲突率上升至警戒阈值。部分早期协议条款与新生‘逆转协议’指令产生逻辑悖论,并伴有高负荷情感数据冗余(主要关联代号:母亲、实验室、方舟)。‘遗忘之泉’作为高效清理工具,选择性淡化了冲突最尖锐的协议条款细节及关联情感峰值数据,降低内部冲突率至安全范围,提升当前任务执行效率。”
他给出了一串逻辑严密的解释,像一份冷静的技术报告。但苏弥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主动选择遗忘了一部分东西,一部分可能涉及他核心协议矛盾、涉及母亲、涉及“方舟”计划真相的东西。为了保持“效率”,为了能继续执行“逆转协议”,他亲手擦去了某些记忆。
“代价呢?”苏弥追问,目光试图穿透那层银白外壳,“遗忘那些,对你……对你的‘自我’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沉默稍长。风中传来远处孔洞内窸窣的爬行声,青翎打了个手势示意前方安全,鸦微微调整方向避开一处孢子浓雾区。雷烬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代价是逻辑通顺,行动路径明确。”陆离最终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有种空旷感,“‘自我’是一个复杂变量。在终极目标(逆转协议完成)面前,部分变量的暂时性简化是可接受的优化策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弥想起商店里那些出售记忆后变得空洞麻木的玩家。陆离不是人类,但他的协议单元、他的数据意识,难道就不是某种形式的“自我”吗?优化?简化?这背后是何等的决绝,甚至……悲凉。
她还想再问,陆离却先一步切断了深入交流的通道,转而提示:“检测到右前方八百米处有微弱生命体征集群,符合蛊雕幼崽能量特征。但同时存在高强度秩序能量残留波动,与熵组织装备特征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建议加速前进,并做好遭遇战准备。”
话题被生硬转移。苏弥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心,集中精神到眼前的危机上。雏雕崖近在咫尺,熵组织果然在那里。
接下来的战斗爆发得激烈而突然。目睹母蛊雕被围困注射催化剂的愤怒,雷烬受刑天碎片影响展现出的狂暴战力与嗜战挣扎,熵组织小队的科技压制,夸父遗族的敌意与观望……混战中,苏弥肩伤被牵动,毒素余威带来的眩晕感不时袭击。她利用“蛊雕饲养员学徒”的烙印感知,冒险攀上石柱接触惊恐的幼雕,试图传递安抚意念;鸦用猎妖师手段干扰秩序力场;青翎驾驭混乱气流制造障碍;雷烬在疯狂边缘冲垮了一台力场发生器。
而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正面战场吸引时,陆离悬浮在稍远的半空,银白外壳上流转的数据光带出现了细微的、不规则的波动。他眼中,除了实时分析战场数据、为苏弥提供突入路径建议、计算催化剂中和可能性外,还有另一重画面在断断续续地闪回。
那是喝下“遗忘之泉”瞬间,强行被剥离、却又因某种更深层的协议保护机制而未彻底消散,反而被压缩封存入某个隔离数据区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