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艾拉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下到空洞可能遇到的情况：变异生物、陷阱、辐射、或者更糟的东西。母亲那句“连她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她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装备。黑色的防护服是李肃昨晚送来的，据说是救世军的库存，能防腐蚀、防辐射，还有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衣服有点大，但总比没有强。
小七也醒了，坐在床边检查装备。她手里拿着那个金属探测仪——从仓库抢来的装置，小七研究了一晚上，发现它能感应能量流动，正好用来追踪能量去向。
“紧张吗？”艾拉问。
“嗯。”小七老实点头，“但更多的是……好奇。那个空洞在呼唤我，虽然很微弱。”
“呼唤？”
“说不清，就像远处有人在哼歌，听不清调子，但能感觉到节奏。”小七把探测仪装进背包，“姐姐，你觉得妈妈会在
“不知道。”艾拉系紧靴带，“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面对。”
六点整，三人来到钻探平台。李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救世军的技术员，正在调试设备。
平台是个直径三米的圆形舱室，顶部有绞盘和钢缆，四面是透明的观察窗。里面空间不大，勉强能站五六个人。
“设备检查完毕。”一个技术员报告，“电力供应稳定，绞盘最大承重一吨，通讯系统正常。但有一点要注意——下去超过两百米，无线电信号会受干扰，最好用有线通讯。”
李肃递给艾拉和小七一人一个耳麦：“这是骨传导通讯器，通过钢缆传导信号，不受干扰。测试一下。”
“测试，能听到吗？”艾拉说。
“清晰。”李肃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小七呢？”
“我也能听到。”小七说。
“好。我们只带必要的装备：武器、照明、探测仪、还有这个。”李肃拿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紧急情况用的信号弹和炸药。如果
够狠，但也够实用。
三人走进平台。技术员关闭舱门，启动绞盘。平台开始缓慢下降，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周围的岩壁。起初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平整的水泥墙面，嵌着发光的应急灯。下降五十米后，变成了天然岩层，潮湿，长着发光的苔藓。
“现在深度八十米。”李肃看着仪表，“温度正常，空气成分正常。但气压在升高，说明
小七把探测仪贴在观察窗上，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在快速攀升：“能量流动越来越强了。我们正在接近核心。”
继续下降。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两百米。
周围的光线逐渐变暗，应急灯到这里就没了。平台自带的探照灯打开，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在岩壁上。
那些岩壁……不对劲。
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果冻，还在微微蠕动。薄膜流动的不是水分，而是淡金色的光——净化核心的能量。
“它们在吸收能量。”小七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根须是活的，而且遍布整个岩层。”
艾拉凑近观察窗。确实，那些根须像血管一样分布，从四面八方延伸向下，汇聚到更深的地方。这规模太惊人了，如果整个地下岩层都长满了这种东西，那净化核心输出的能量恐怕大半都被吸走了。
“继续下降。”她说。
平台降到三百米时，李肃突然喊：“停！”
绞盘停止。平台悬在半空。
“怎么了？”艾拉问。
“
探照灯光柱照下去，
没错，是森林。但那些“树”很奇怪——树干是半透明的，内部有金色的能量流动；树冠不是叶子，而是一丛丛发光的菌类，像倒挂的灯笼。树林间飘浮着点点荧光，像是萤火虫，但更亮，更密集。
这画面很美，但美得诡异。在三百米深的地下，怎么会有森林？
“探测仪读数爆表了。”小七盯着屏幕，“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能判断是什么吗？”
“不像动物，更像……植物？但植物的生命信号不会这么活跃。”
李肃检查了空气成分：“氧气含量正常，甚至略高。但检测到未知的有机微粒，成分复杂，不建议直接呼吸。我们都戴好面罩。”
三人戴上面罩。平台继续下降，穿过那片发光的森林。
近距离看，那些“树”更诡异了。树干表面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和艾拉手臂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原始，更混乱。有些树身上还结着果实——拳头大小的透明球体，里面蜷缩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小七突然说。
“什么？”
“生物实验室。”小七声音颤抖，“妈妈的研究笔记里提过，方舟会早期做过‘生物能量储存’实验，想把生命能量具象化，储存在植物里。但这些实验后来被禁止了，因为……因为创造出的东西不稳定，会反噬。”
话音刚落，平台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
“抓紧！”李肃吼。
平台剧烈摇晃，钢缆发出吱呀的呻吟。观察窗外的发光森林开始骚动——那些“树”在摇晃，菌类灯笼疯狂闪烁，飘浮的荧光点聚集成团，朝平台涌来。
“是防御机制！”小七喊，“我们触发了什么！”
艾拉看到那些荧光点靠近后，显出了真面目——是半透明的飞虫，长着尖锐的口器，复眼闪着危险的光。它们像潮水一样撞在观察窗上，砰砰作响，试图钻进来。
“平台撑不住！”李肃冲向控制面板，“必须紧急上升！”
他按下上升按钮，但平台纹丝不动。仪表盘显示，钢缆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小七扑到窗边，往下看：“是根须！那些根须缠住了平台底部！”
平台还在震动，飞虫的撞击越来越猛。观察窗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
“用炸药！”艾拉冲向手提箱。
李肃拦住她：“不行！在密闭空间用炸药，冲击波会把我们震死！”
“那怎么办？”
小七突然安静下来，闭上眼睛。纹路从她手臂亮起，光芒透过防护服，在昏暗的舱室里格外显眼。
“小七，你干什么？”艾拉问。
“我在……和它们沟通。”小七的声音很轻，“它们不是攻击，是在……警告。我们闯入了禁区，惊醒了沉睡的东西。”
“沉睡的东西？什么东西？”
小七睁开眼睛，脸色苍白：“我不知道，但它很大，很古老。而且……它认识妈妈的纹路。”
平台突然停止了震动。
飞虫群也停止了攻击，像接到命令一样，迅速散开，回到森林中。缠住平台的根须缓缓松开，缩回岩壁。
一切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怎么回事？”李肃警惕地看着四周。
“它让我们下去。”小七说，“那个沉睡的东西……要见我们。”
艾拉和李肃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像陷阱，但他们没有选择——平台现在能动了，但上升的话，可能再次被攻击。
“下去。”艾拉做出决定，“但要保持最高警戒。”
平台继续下降，这次很平稳。穿过发光森林后，。
平台轻轻落地。舱门打开，一股温暖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植物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
三人走出平台，站在金属地板上。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中央有一个半球形的建筑，银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窗户或门。建筑周围是精心规划的园林——真实的植物，不是刚才那些发光的变异体。有草地，有小树，甚至还有个小池塘，水清澈见底。
这地方……像世外桃源。
“这不可能。”李肃喃喃道，“地下三百米，没有阳光，植物怎么活？”
“看上面。”艾拉指着空间顶部。
顶部不是岩石，而是发光的穹顶——模拟阳光的人造光源。光线柔和，温暖，甚至能感觉到温度变化，像是在模拟日出日落。
“这里是方舟会的秘密实验室。”小七判断，“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那种。妈妈可能就在这里工作过。”
三人走向中央建筑。走近了才发现，建筑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是门。
门边有个掌纹识别器。艾拉把手按上去。
纹路亮起，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很大，但很整洁。实验台上摆着各种仪器，大多数都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曲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的一个透明圆柱——和上面净化核心的那个很像，但小一些。圆柱里悬浮着一团金色的能量体，不像净化核心那么稳定，而是像火焰一样跳动、翻涌。
能量体下方，坐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真人，是全息投影。但投影太逼真了，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那是林素，艾拉的母亲，比之前影像里的样子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
“妈妈……”艾拉轻声说。
投影似乎听到了声音，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但她的眼神没有焦点，显然只是预设程序。
“如果你是艾拉，或者小七，或者其他姐妹，听到这段留言，说明你们终于找到了这里。”投影开口了，声音温柔但疲惫，“首先，我要道歉。我骗了你们，也骗了所有人。”
艾拉的心提了起来。
“上面的净化核心，不是用来拯救世界的。”林素继续说，“它是‘钥匙’，用来打开这里的‘锁’。而锁里面的东西……”她看向那个跳动的能量体，“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也是最大的希望。”
她站起来，走到圆柱前：“这是‘初代核心’，零号协议的真正起源。当年方舟会想创造一种能无限自我复制的能量生命体，作为永久的能源。实验成功了，但也失败了——我们创造出的东西，确实能无限复制，但它会吸收周围所有的生命能量来维持自身。最初的失控事故，杀死了整个实验室的人，只有我活了下来。”
艾拉想起老陈说的话——昆仑基地发生事故，所有人死亡。
“我把初代核心封存在这里，设计了上面的净化核心作为控制阀。”林素说，“净化核心输出的能量，实际上是被初代核心吸收的‘饲料’。如果不定期投喂，初代核心会突破封印，吸收地表所有的生命能量，包括人类。”
所以净化核心不是在净化污染，而是在喂养一个怪物？
“但这不是坏事。”林素话锋一转，“在研究过程中我发现，初代核心在吸收足够能量后，会进入‘蜕变期’。它会从纯粹的能量体，进化成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我称之为‘盖亚胚胎’——地球意识的雏形。”
她眼神狂热起来：“如果成功，盖亚胚胎会与地球生命场融合，成为真正的星球意识。到那时，污染会被自然调节，生态会自我修复，人类将与地球和谐共生。这才是零号协议的真正目的——不是用暴力净化，而是创造一个新神。”
疯狂的计划。但仔细想想，又有点道理。
“但我没时间了。”林素的表情黯淡下来，“方舟会发现我的研究，要夺走初代核心。我只能把它藏起来，然后伪造自己的死亡。艾拉，我的女儿，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说明时间快到了——初代核心即将蜕变，但蜕变过程需要巨大的能量，远超净化核心能提供的。如果能量不足，它会暴走，吸收半径一百公里内所有的生命。”
她看着镜头，眼神恳切：“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炸掉初代核心。这会引发大爆炸，可能摧毁整个昆仑基地，但能阻止灾难。第二，帮助初代核心完成蜕变。这需要你们的纹路网络作为引导，把你们七个人的生命能量暂时借给它。成功的话，盖亚胚胎诞生，世界得救。但你们……可能会死，或者变成别的东西。”
又是选择。总是选择。
“留言到此结束。”林素最后说，“无论你选什么，妈妈都爱你。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
投影消失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那个跳动的初代核心发出的嗡嗡声。
艾拉看向小七，又看向李肃。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所以，”李肃打破沉默，“我们不是在解决能量流失问题，是在决定要不要造一个神？”
“听起来是这样。”小七苦笑，“姐姐，怎么办？”
艾拉走到圆柱前，看着里面那团跳动的金色能量。她能感觉到它在呼唤，那种呼唤很熟悉——和纹路的共鸣一样，但更原始，更强大。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那初代核心不是怪物，而是……孩子？一个尚未出生的星球意识？
炸掉它，安全，但世界继续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