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方木泉和苗金良,本就是日本人安插进江城站的棋子,特意派过来就是冲着行动科科长和警卫大队大队长这两个核心位置去的,目的就是把控站内的武力和行动权,监视魏冬仁的一举一动。
可魏冬仁偏偏敢层层加码,阳奉阴违,没有完全执行日本人的意图,还做得滴水不漏。
他抬出许从义当挡箭牌,这步棋堪称绝妙,许从义是许照汉的亲侄子,许照汉眼下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手握重权,日本人就算心里不满,也得掂量掂量许照汉的面子,总不能为了一个方木泉,直接跟许照汉撕破脸,到头来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挑不出半点错处。
至于苗金良的代理大队长职务,更是魏冬仁的圆滑之处。
这种过渡性的职位安排,向来是官场的惯用手段,既给了日本人面子,没有完全驳回他们的安排,又把警卫大队的实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拖着不让苗金良彻底上位,留足了缓冲的余地,往后就算日本人问责,他也能以“熟悉工作、过渡考察”为由搪塞过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青知心里暗叹,魏冬仁能坐稳江城站站长的位置,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做事周全,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扔给薛炳武一根,自己叼起一根,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低沉,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决绝:“炳武,我要走了,离开江城站。”
“走?”薛炳武一把接住烟,却愣在原地,手里的火柴都忘了划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错愕,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科长,您说什么?您要离开江城站?去哪啊?这站内的事情还没理顺,您怎么突然要走?”
他彻底慌了神。
顾青知是他的主心骨,是他在江城站唯一的依靠,顾青知一走,他瞬间没了方向。
顾青知轻轻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忽明忽暗,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语气平静却坚定:“日本人和市政府按照最新指示成立了新的江城经济委员会,点名让我过去任职,负责日常工作的副主任,我已经答应野田浩和许照汉了,手续很快就会办下来。”
薛炳武一时失神,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嘴里喃喃自语:“去经济委员会?那站立的事情怎么办?站内这么多摊子,稽查股还在您手里,您这一走,咱们手里的权、咱们的人,不就全散了吗?”
他心里满是不舍,还有几分不安,江城站是他们深耕已久的地方,突然调离,等于放弃了苦心经营的一切。
顾青知抬手示意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眼神里满是慎重:“我仔细盘算过了,江城站现在的局势太乱,派系林立,老魏、老章、日本人的人,地下党、还有许系势力,各方搅在一起,暗流涌动,咱们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卷进派系斗争的漩涡里,到时候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万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这里已经不适合咱们继续潜伏了,必须走。”
他顿了顿,看着薛炳武,语气坚定:“你跟我一起走,去经委会重新布局。”
薛炳武对顾青知向来是无条件服从,没有半点犹豫,立马点头,只是心里还有疑惑,又追问了一句:“就咱们两个人过去?不带咱们自己的亲信吗?人少了,在经委会那边也站不住脚啊。”
顾青知轻轻摇了摇头,掐灭手里的烟,眼神里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其他人都不能动,必须留在江城站,继续潜伏,充当咱们的眼线,随时传递站内的消息。我打算带老褚、老曹、小冯和小刘四个人,咱们五个加上你,刚好搭起经委会的初始班子。”
薛炳武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科长,这几个人……可都不是咱们一条心的自己人啊,老褚是会计出身,老曹是秘书,小冯是警卫大队股长,小刘管后勤,虽说平时听您的调遣,但毕竟不是心腹,带在身边,会不会出问题?万一他们反水,咱们就彻底暴露了。”
顾青知闻言,反而笑了,笑容里满是通透和算计,语气从容:“哪能全安排自己人?真要是全带心腹,反而扎眼,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咱们在拉帮结派,反倒会提防。”
“眼下这个配置刚刚好,这几个人虽然不是咱们的嫡系,但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底层一步步拉到现在的位置,对我心存敬畏,绝对听我的话,做事也稳妥,不会出大岔子。既不会引起日本人的怀疑,又能帮咱们做事,再合适不过。”
薛炳武仔细琢磨着顾青知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底的顾虑渐渐散去,只是想起稽查股,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稽查股这个好平台,咱们在稽查股经营了这么久,手里握着经济稽查的实权,多少眼线和线索都在这,就这么放下,太可惜了。”
稽查股是他们在江城站最得力的工具,既能查经济账,又能暗中搜集情报,放弃实在心疼。
顾青知看着他惋惜的模样,反而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放心,稽查股本来就是做经济稽查工作的,跟经委会的职能完全对口,根本不可能留在江城站。我跟野田浩已经谈妥了,宪兵司令部和市政府都同意,把稽查股整体转入经济委员会,归咱们直管,人员、线索、权限,一个都不少,全带过去。”
薛炳武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语气也有了底气:“科长,您这么安排,我就彻底放心了,有稽查股在手,咱们到了经委会,也有立足的本钱,说话也硬气!”
顾青知笑了笑,没再多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江城站大院内的一草一木,看着熟悉的办公楼、操场,还有墙角那棵老槐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决绝。
他在江城特务系统待了这么久,从一个特别警事调查科一步步走到江城站总务科科长,这里的每一处都藏着他的潜伏痕迹。
老马留下的笔记里,还有一部分关于江城站的秘密,他没来得及完全解开,眼下只能暂时藏在心底,等日后再找机会探寻。
江城站的局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各方势力的角逐,从来都在不经意间,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全是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舍,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可手里的烟还没抽完,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节奏急促,显然是有人急着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