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博洛雄心勃勃、厉兵秣马
意图北上山东力挽狂澜之际,北京城这座新近光复的帝都
也正悄然运转着它庞大的行政机器。
深秋的晨光中,一辆青帷马车在数名骑兵护卫下
缓缓驶出巍峨的北京城门,车轮碾过新铺的石板路
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一路向南。
车厢内,端坐着新任山东巡抚李综仁
这位昔日朱亨嘉监国时期的都承旨,以干练机敏着称,如今被委以治理新复山东的重任
他身着寻常儒生的深色直裰,并未刻意彰显巡抚的威仪
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
他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军情简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玩意儿与邸报区分开来,是专门在元首府军队中流传的
简报上的消息令人不安:
博洛已突破林察的黄河防线,其前锋精锐已渡河北上,兵锋直指山东
而佟塞黑将军正在鲁南追剿拒不投降的清军提督鲁国男残部。
山东,这个连接南北的战略要冲,瞬间成为了风暴眼。
总体而言,京畿地区的战事已基本平息,破坏程度远小于预期。
真正的战争重心
已转移到对趁乱而起的散兵游勇、土匪山寇的清剿,以及恢复秩序、重建地方之上。
明军的精锐主力正按计划分驻要地:
第三军都督成璨率部入驻宣大、燕山一带,镇守北疆门户;
第一军方面,辰砂因赫赫战功升任都督,许弘纲接任提督,而智将殷南昭则被留在北京
许弘纲则率领第一军余部进驻永平、山海关,巩固辽东方向的防务;
第二军则分驻天津、河北等腹心之地,作为战略预备队
在此次灭清之战中受伤的众多老兵,则被大量转任地方官员或充实新设立的地方都指挥使司
他们本身便是朱亨嘉麾下的老兵,元首的恩情永远也还不完呀
成为稳定新复地区的重要基石。
早在佟塞黑率军东进山东之初,朱亨嘉便已预判,山东的收复或许不难
但战后的治理与稳定却绝非易事,尤其是在清军残部仍在抵抗、外部威胁若隐若现之时
因此,他果断任命自己最为信赖的能臣之一的李综仁出任山东巡抚,总理山东一切军政民政
赋予其极大的权柄,以期能迅速安定地方,将山东真正纳入掌控。
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数日后进入了沧州府地界,抵达了南皮县。
眼前的南皮县城,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过的激烈斗争
城楼上,虽然人头已被新上任的知县命人取下掩埋
但那深嵌木纹、难以彻底擦拭干净的黑褐色血污
以及墙体上留下的刀劈斧凿与火铳弹痕,依然触目惊心
据随行向导低声禀报,此前盘踞在此、助纣为虐的土豪乡绅
已被活跃于此的“救国军”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
其头颅曾高悬城楼示众,以儆效尤,也以此宣泄着被压抑多年的愤恨。
新任的南皮知县倒是个务实之人,觉得那般景象过于酷烈,有碍观瞻,也不利于长久安抚
便下令清理了城头,转而将查抄自那些土豪的大片土地
较为公允地分给了城中无地少地的百姓,并着手重构保甲,恢复市集,鼓励农耕
短短时间内,这座小城竟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生机
街面上行人渐多,商铺重新开张,虽远谈不上繁华
但那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与绝望正在慢慢褪去。
李综仁的马车行驶在县城的主街上,车轮在略显凹凸的石板路上发出持续的嘎吱声响
与街边小贩略显沙哑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特而真实的战后复苏交响。
他轻轻掀起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目光扫过那些面容尚带疲惫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扫过那些正在修缮的屋舍
心中感慨万千
破坏固然剧烈,但民心渴望安定,恢复的潜力也同样巨大。
马车在县衙前缓缓停稳
李综仁整理了一下衣冠,无需搀扶,利落地下了车
早已在此等候的南皮知县立刻快步迎上,躬身施礼:
“南皮知县李铭,恭迎山东抚台!”
李综仁抬眼望去,只见这位知县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色黝黑,虎背熊腰,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脸颊
与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七品青色官袍格格不入
然而,此人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综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