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巡抚衙门的夜议散去后,参议耿淳回到府中
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坐立难安
李综仁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陆琏毫不掩饰的锐利眼神,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感到窒息
他深知自己过往与曲阜孔府往来甚密,收受的好处、行过的方便
他本来就是贰臣,若真在此刻被翻检出来,在这力图振作的新朝
足够他丢官罢职,甚至身陷囹圄。
“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在书房密闭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窗外北风呼啸,更添心头凛冽
他必须将消息送出去,不仅是为孔家,更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沉思半晌,他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老仆,低声密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名身形与耿淳有七分相似的家仆
穿上他日常的官服,披上那件显眼的藏青色斗篷,刻意低垂着头,自耿府侧门登轿而出
轿子晃晃悠悠,果然引开了隐藏在暗处监视的几道目光。
而真正的耿淳,早已换上寻常商贾的棉袍,用厚巾裹了半张脸,如同最狡猾的鼬鼠
从后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骑上一匹备好的快马
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打马扬鞭,朝着曲阜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他却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
孔府深宅,虽已是深夜,依旧有几处院落灯火未熄,彰显着圣人府邸不同寻常的气象
衍圣公孔胤植已然歇下,听闻耿淳竟夤夜冒险到访,心知必有泼天大事
于是在守卫森严的内书房接见
当耿淳气息未定
将济南巡抚衙门内的争执、李综仁明着“保护”实则搜查的部署、以及史逸裘已携关键人证物证星夜赴京的消息一一详述时
孔兴燮那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面容上
先是掠过一丝意外,眉头微蹙,但随即,那蹙起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混合着不屑与从容的冷笑。
“我道是何等泼天大事,值得耿参政如此夜奔,冒此奇险。”
孔兴燮缓缓靠回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
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数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傲慢
“我孔家诗礼传家,尊荣千载,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
些许乡野刁民,受人蛊惑,构陷攀咬,地方官吏不察,惹出些风波,也不过是疥癣之疾
李综仁要派人来‘保护’?
好啊,正好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对我圣裔的优渥与礼遇,堵一堵那些悠悠众口。”
他对寻找秀姑一事,似乎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一个卑贱民女的生死去留
与孔府千年基业、与天下文脉所系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即便找到,他也有的是手段让她“改口”,或是让她“消失”得更为彻底。
耿淳见他仍是这般轻慢姿态,不由大急,也顾不得礼仪,上前半步低声道:
“公爷!万万不可等闲视之!此次非同往日!
那李综仁是跟着朱亨嘉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心腹,行事最是果决狠辣,不循常理
那史逸裘更是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
如今案件绕过层层阻碍,直递天听!
新朝非前明暮气,更非满清异族,朱亨嘉锐意革新,其志不小
他若真想拿孔家立威,以正其‘法治’之名,恐……恐真会行那非常之事啊!”
“立威?”
孔兴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冷意
“我孔家乃天下文脉所系,士林领袖,民心所向
朱亨嘉想要坐稳这江山,开创什么盛世,难道不需要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和拥戴?
动我孔家,他就不怕寒了万千士子之心,动摇其统治根基?
届时,天下谤议纷起,他那皇位,坐得可还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事你无需过虑,我孔家历经数十朝,深知其中三昧
陛下……终究是需要我们的。”
话虽如此,孔兴燮也并非全无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