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唤来侍立门外的心腹老管家,低声吩咐:
“去,请胤圻少爷即刻过来。”
随即,他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耿淳,语气缓和了些许:
“耿参政今日冒险报信之情,孔某铭记于心
你且回去,暂与彼等虚与委蛇,勿要露出破绽
待我修书几封,京城之中,自有位高权重之人,会为我孔家说话。”
数日后,京城,大学士吴牲府邸书房。
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一名自称孔胤圻的孔家子弟,风尘仆仆,奉上家族书信与一份看似朴素却内藏玄机的礼单
言辞看似恭谨,却句句暗藏机锋
他不仅大谈孔家所受之“冤屈”,更将此事巧妙引向朝堂争斗
暗示此次事件,实乃朝中那些凭借军功和从龙上位的“新贵”集团
有意借题发挥,旨在打击、清洗如孔家这般代表传统与士林的“旧族”
今日是孔家,明日恐怕就要波及如吴牲这般德高望重却非其核心圈子的前明老臣。
吴牲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如同古井无波
他出身山东书香世家,浸淫官场数十载
对孔家内部那些藏污纳垢、欺男霸女、侵吞田产的勾当,早已耳闻
内心实则对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腐朽鄙夷不已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圣人苗裔”,早已失了先贤风骨
空剩一副占据道德高地的躯壳,于国于民,实无益处,反成积弊。
然而,当那孔家子弟压低了声音
“吴相,唇亡齿寒啊!
今日他们能借一民女之案动摇千年孔府,他日便可寻一二由头,清洗我等‘前明旧臣’
新朝显贵,羽翼渐丰,欲独占权柄,扫清障碍久矣!”
这番话时,吴牲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如他这般,靠着科举正途、资历人望跻身阁僚的前明老臣
虽表面尊荣,却在核心决策圈渐有被边缘化之势
若孔家这根维系传统士大夫体面的“标杆”真的被新贵们借此案雷霆斩断
那么他们这些“旧人”的声势必将一落千丈,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个人对公义的追求,对孔家龌龊的厌恶
在可能波及自身的政治风暴和派系存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清名固然重要,但若失了权位,清名又能维系几时?
送走孔家来人后,吴牲在书房中独自静坐良久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踱步至书案前,目光扫过案头那部《资治通鉴》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并非要直接为孔家的罪行涂脂抹粉,那太着痕迹,也过于下乘,更与他素来爱惜的声名有损
他要做的,是以“维护士林稳定,顾全朝廷大局,严防小人借机生事,动摇国本”为由
先行一步,联络其他对新政不满、或对自身前途心存疑虑的官员、清流御史
共同向陛下进言
他要将一桩证据确凿的地方刑事案件
巧妙地拔高到“新旧党争”、“冲击道统”、“破坏稳定”的政治层面。
只要将水搅浑,让陛下在处理此事时,不得不考虑朝局平衡与士林反应
投鼠忌器,那么孔家便可度过此劫
而他吴牲,也能借此机会,整合旧臣力量,遏制新贵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在这波谲云诡的新朝政局中
为自己,也为他们所代表的阶层,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乃至反制的筹码。
一场围绕着曲阜一桩命案,实则关乎新朝政治格局走向的暗流
在这位老臣的笔锋转动间,于京城静谧的夜色下,开始更加汹涌地暗中汇聚
史逸裘等人或许还在伏龙卫的护送下奔赴皇城
期盼着法律的公正,而一张由权力、利益与算计织就的无形罗网
已在他们前方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