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灵前,我曾言,此血不能白流。这血,警示我等敬畏规程;
这血,亦拷问我等,面对惨痛,是就此畏缩,龟缩不前,还是将血泪化作铁律
踏着同仁未尽的足迹,继续前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重新射向陆文渊。
“陆文渊,你的罪过,不在于那一分‘雷霜’的误差
误差,或可检校
你的罪过,在于对‘精准’二字的轻忽,对规程的蔑视,对同仁性命所系之事的侥幸之心!
此心不除,今日不死于‘雷霜’,他日或亡于‘猛火油’,或伤于‘锻机’!
此乃我格物致知之大敌,亦是我强军路上,最需革除之痼疾!”
陆文渊呆呆地听着,这番话,比任何斥骂鞭挞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却也像一把重锤,将他混沌痛苦的大脑震得嗡嗡作响。
“老夫不将你送官。”
宋应星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
陆文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并非宽宥于你。你的命,从现在起,不属于你个人了”
宋应星走回案前,提起笔,语气肃然如冰雪
“第一,你要将此次事故,从你那一个‘贪图省事’的念头开始,到爆炸发生前所有细节
事无巨细,写成忏悔录与案例分析,附上你所能想到的所有改进建议、检校方法
这,将作为今后全所安全规程的第一份反面教材
人手一册,时时警醒!”
“第二,从明日始,你降为最低等学徒
但不必离开‘丙申’项目组
你要用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余生,去继续陈青简他们未完成的研究
不是赎罪,而是继承!
你要亲眼看着,从你们用血换来的教训里,如何诞生出真正安全、更强大的‘速燃火药’!
你要用成果,去告慰亡魂!”
“第三,”
宋应星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待新规程颁布,由你,陆文渊
担任第一任‘安全纠察’。用你刻骨铭心的教训,去盯住全所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疏漏
去揪出每一个‘贪图省事’、‘自以为是’的苗头!你可能做到?”
陆文渊跪在那里,仿佛被这一连串的话击中了灵魂
恐惧、绝望、羞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以及在这沉重之下,一点点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微弱却极其顽强的光芒
那不是解脱
而是将一副比死亡更沉重、却也更有意义的十字架,牢牢绑在了背上。
他不再哭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他迎着宋应星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严厉的审视,有沉重的期望,唯独没有鄙弃。
许久,陆文渊以额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褪去了稚嫩与侥幸,混合着无尽痛悔与破釜沉舟决心的眼神。
“学生……陆文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
“谨遵祭酒之命!此生……必以此事为鉴
以血为训,恪守规程,钻研不辍,若有违逆,天地共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