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退路
巴达维亚的援军就算现在出发,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抵达
这三个月,我们必须靠自己守住热兰遮城。”
“可是兵力……”
阿尔多普皱眉。
“兵力不足,就用城防弥补”
揆一手指敲在地图上的热兰遮城
“三层棱堡,四十八门岸防炮,城墙厚六尺,外有护城河
只要粮食和火药充足,守三个月……有可能。”
他转身,语速加快:
“现在布置任务。阿尔多普中校,你负责城防总指挥
将所有岸防炮检查一遍,炮位增加沙袋防护
护城河加宽三尺,河底插竹签。”
“是!”
“范·德·莱因军械官,清点所有火药库存
从今天起,火药配给减半,训练用弹全部停发,只留实战储备。”
“明白”
“彼得森评议员”
揆一看向会计师
“你带人挨家挨户征收粮食
汉人移民的谷仓、猪圈、鸡舍,全部登记征用
告诉他们,战后公司会按市价补偿——如果还有战后的话。”
彼得森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伯格”
揆一最后看向侍从官
“去土着部落
告诉各社头目,每提供十名战士,免一年鹿皮税
提供三十名,赏火枪三支
提供五十名……”
他咬了咬牙
“许他们自治,公司永不收税。”
“总督!”
牧师赫尔曼惊呼
“这会破坏我们三十年的归化成果!”
“如果城破了,还有什么归化成果?”
揆一冷冷道
“按我说的做。散会!”
众人匆忙离去
揆一独自留在议事厅,走到阳台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中刺出,把台江水面染成血红色
港口里,最后几艘商船正在逃往外海。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台湾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少尉,跟着雷尔生司令登陆这片“福尔摩沙”
土着举着鹿角欢迎他们,汉人移民跪在路边,眼里满是敬畏。
三十年了
东印度公司在这里建起了教堂、医院、学校
把沼泽变成甘蔗田
把鹿皮和硫磺运往半个世界
而现在,这一切都可能灰飞烟灭。
“阁下”
身后传来声音。
揆一回头,是赫尔曼牧师去而复返
老牧师手里捧着圣经,脸上写着忧虑。
“您真的认为……我们能守住?”
揆一沉默良久,望向东方海平面
那里,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沉没。
“我不知道,牧师”
他轻声道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们乘船逃跑,余生每一天,我都会梦见热兰遮城在我手中陷落。”
他握紧阳台栏杆,指甲嵌进硬木:
“所以,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这座城里。”
夜幕降临,热兰遮城内灯火通明
铁匠铺彻夜敲打,修补盔甲;妇女儿童被组织起来编织沙袋
征粮队举着火把,闯入汉人村庄的谷仓。
城外,土着部落的鼓声隐约传来
那是战争的鼓点。
揆一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漆黑的海面
根据澎湖逃回来的人说,明国舰队最迟后天抵达。
他忽然想起一句中国古语
是多年前一个汉人通事教他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经来了
雨,还会远吗?
海雾从台江口弥漫开来,渐渐吞没了港口,吞没了船只
最后连热兰遮城尖顶上的东印度公司旗,也隐没在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只有城墙上新点燃的火把,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困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