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而且是携带火药的自杀式袭击。这意味着,这三百人很可能有去无回。
“怎么,怕了?”揆一盯着副官,“别忘了,我们是尼德兰勇士,是东印度公司的骄傲。如果让这些明军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以后我们还怎么在南洋立足?”
副官立正:“属下明白!我这就去挑选敢死队!”
揆一点点头,转身看向城外。
明军的第二座炮台已经接近完成,工兵正在搬运火炮。更远处,第三道壕沟正在挖掘,无数人影在尘土中忙碌。
郑成功,你想困死我?
那我就让你看看,热兰遮城的獠牙,有多锋利。
子时,热兰遮城西门。
这里不是正式的城门,而是一道隐蔽的暗门。暗门开在城墙根部,高五尺,宽三尺,外面用藤蔓和杂草伪装,只有少数高级军官知道。
此刻,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三百名荷兰士兵鱼贯而出。他们都换上了深色衣服,脸上涂着炭灰,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用油布包裹的火药桶。每个火药桶装药二十斤,插着三寸长的引信,点燃后十息即爆。
带队的是个德裔上尉,名叫汉斯。他在东印度公司服役十年,参加过六次殖民地战争,以勇猛和冷酷着称。
“记住,”汉斯压低声音,用德语说,“我们的目标是明军的炮台和火药库。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个目标。点燃引信后,立即撤离——但如果被围,就引爆火药,和明军同归于尽。”
士兵们默默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
他们都是自愿报名参加敢死队的。有的是为了丰厚的抚恤金——揆一承诺,战死者家属将得到五百银币;有的是为了荣誉——夜袭成功,名字将载入公司史册;还有的,纯粹是因为对明军的仇恨。
赤嵌楼的失守,猫难实叮的投降,让这些骄傲的欧洲军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他们需要用鲜血来洗刷。
“出发。”
汉斯一挥手,三百人分成三十组,借着夜色掩护,向明军阵地摸去。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地面。远处明军营地有篝火,但主要集中在营地中央,外围的壕沟和炮台区域只有零星的灯笼。
敢死队顺利穿过了第一道壕沟——那里虽然已经挖成,但还没有布置守卫。明军的主力都在更靠近城墙的第二、第三道壕沟。
很快,他们接近了第一座炮台。
炮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哨兵靠在沙袋上打盹。炮台内,三门重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热兰遮城,炮身盖着防露水的油布。
汉斯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悄悄摸上去,从背后捂住哨兵的嘴,短剑割喉。动作干净利落,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一组、二组,负责这座炮台。”汉斯低声道,“其他人,继续前进。”
两组共二十人留下。他们迅速卸下火药桶,堆放在炮位下方。引信被拔出,火折子点燃……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敌袭——”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不是来自炮台,而是来自侧翼。一支明军巡逻队恰好经过,发现了正在布置火药桶的敢死队员。
汉斯脸色大变:“快!点火!”
两组敢死队员慌忙点燃引信,转身就跑。但明军巡逻队已经冲了过来,火铳齐射,铅弹呼啸。
三个敢死队员中弹倒下。
剩下的疯狂逃窜。
引信在嘶嘶燃烧,十息时间转瞬即逝。
轰!轰轰!
三声巨响,地动山摇。
第一座炮台被炸上了天。原木、沙袋、火炮零件、还有没来得及逃远的敢死队员的残肢,在空中四散飞舞。火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声惊动了整个明军营地。
“敌袭!敌袭!”
警钟长鸣,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火把纷纷点燃,第二道、第三道壕沟亮起无数火光。
汉斯知道计划已经败露,但他不甘心。
“继续执行任务!”他嘶吼着,“能炸多少炸多少!”
敢死队员们分散开来,冲向其他炮台和疑似火药库的位置。但明军已经反应过来,火铳手、弓弩手纷纷就位,箭矢和铅弹如雨点般射来。
不断有敢死队员倒下。
有人还没跑到目标就中箭身亡,有人点燃火药桶后来不及逃跑被炸死,还有人被明军围住,绝望地引爆了身上的火药。
爆炸声此起彼伏。
明军阵地陷入混乱。三座炮台被炸毁,一座火药库起火,数十名士兵伤亡。但敢死队的损失更加惨重——三百人,能活着逃回热兰遮城的,不到五十人。
汉斯是最后一批撤回的。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铅弹擦伤,一瘸一拐地跑到暗门前。暗门已经打开,守门的士兵伸手拉他。
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他的后心。
汉斯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见带血的箭尖从胸前透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鲜血涌出。
然后,他向前扑倒,尸体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
暗门轰然关闭。
城外,明军的追兵已经赶到。火把的光亮中,一个明军将领策马而来,正是马信。他看了眼紧闭的暗门,又看了眼地上汉斯的尸体,啐了一口。
“算你们跑得快。”
四月二十九,清晨。
郑成功巡视昨晚的战场。
三座炮台被完全炸毁,残骸还在冒烟。一座临时火药库被焚,损失火药五十桶。士兵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
代价不小。
但荷兰敢死队的尸体,在阵地前躺了一百多具。更多的尸体在爆炸中粉身碎骨,连收殓都做不到。
“揆一狗急跳墙了。”马信恨恨道,“居然派死士夜袭。要不是巡逻队及时发现,损失会更大。”
郑成功没有回应。
他走到第一道壕沟前,那里已经按照计划挖成了六尺深、八尺宽的壕沟。沟底铺着木板,方便士兵机动。沟沿筑有胸墙,火枪手可以依托射击。
第二道壕沟进度过半,第三道也已经开始。
炮台虽然被炸毁三座,但剩下的九座已经基本完成。从赤嵌楼缴获的二十四门炮,除了被炸毁的三门,其余都已经就位。
围城的铁幕,正在缓缓合拢。
“传令,”郑成功转身,“从今天起,所有炮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轰击。目标不限于城墙,还有城内任何可见的建筑——粮仓、军营、总督府。我要让揆一和他的士兵,每时每刻都活在炮火的恐惧中。”
“诺!”
“另外,壕沟挖掘加速。调三千民夫上来,三班轮换,人停锹不停。五月初一之前,我要看到第三道壕沟挖到城墙下。”
“可民夫大多是本地汉人,他们愿意吗?”马信问。
郑成功看向赤嵌楼方向,那里现在关押着上千名荷兰俘虏,还有从热兰遮城周边村落招募的汉人劳工。
“告诉他们,”郑成功缓缓道,“挖一天壕沟,给三斤米。挖到城墙下的,再加一斤盐、三尺布。如果有家人被荷兰人掳为奴仆的,战后优先解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重要的,这是他们夺回家园的战斗。
命令传达下去后,明军阵地的效率明显提升。民夫们挥汗如雨,铁锹翻飞,泥土如潮水般从壕沟中涌出。炮台上,炮手们轮班操作,炮火几乎没有停歇。
热兰遮城在炮火中震颤。
东墙的裂缝越来越大,南墙的受潮区开始剥落,西南角的铁栅栏虽然坚固,但周边的墙体在持续轰击下也开始松动。
揆一站在总督府露台上,看着城外明军忙碌的景象,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夜袭失败了。
三百敢死队,只换来了明军三座炮台和少量伤亡。而明军的围城工事,不仅没有停滞,反而加快了速度。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士气正在瓦解。
持续不断的炮击让士兵神经紧绷,许多人已经几天没合眼。粮食虽然充足,但新鲜蔬菜和肉类开始短缺——明军控制了周边所有村落,切断了补给线。
最致命的是水源。
热兰遮城依赖地下蓄水池,但蓄水量有限。两千守军加上数百仆役、家眷,每天消耗巨大。如果围城持续一个月,水源可能会先于粮食耗尽。
“援军……”揆一喃喃自语,“考乌,你一定要赶到啊。”
他转身走进室内,来到地图前。地图上,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航线上,他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着“考乌舰队”。
按照计划,考乌应该在四月三十日从巴达维亚出发,最晚五月初三抵达。但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如果遇到风暴,如果遇到明军拦截,如果……
揆一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也许,他应该给巴达维亚总部写一封信,报告这里的危急情况,请求更多的援军。
但信使怎么出去?
明军的舰队封锁了海口,陆地上三道壕沟围得水泄不通。除非……
揆一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是热兰遮城东北方向,距离城墙约两里的一处海岸。那里礁石密布,水道复杂,大船无法靠近,但小船可以偷偷进出。
一条秘密水道。
知道这条水道的,全城不超过十个人。
也许,他可以派一个亲信,乘小船趁夜出海,前往巴达维亚求援。
但这个人选……
揆一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家眷还在巴达维亚,为了家人,他一定会拼死完成任务。
“来人。”揆一唤道。
副官推门而入。
“去把范·德·温克尔少尉叫来。”揆一说,“告诉他,我有一个关系到热兰遮城存亡的任务,要交给他。”
副官领命而去。
揆一重新走到露台,望向海面。明军的舰队如铁锁横江,将热兰遮城牢牢锁在台湾岛上。
但铁锁,总有缝隙。
他相信,范·德·温克尔一定能钻出去,把求援信送到巴达维亚。
到那时,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明军必败。
这场围城战,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