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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屯田台南固根基(1 / 2)

五月初三,热兰遮城围城第八日。

郑成功站在赤嵌楼改建的了望台上,单筒望远镜扫过西南方向那片焦黑的土地。那里曾是荷军的一处外围哨站,三天前被马信率部拔除,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几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望远镜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热兰遮城的主城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墙头荷兰士兵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续八天的炮击,在东墙和南墙留下了数十处弹坑,但棱堡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那座由荷兰人经营了三十八年的要塞,就像一头蜷缩起来的铁刺猬,让人无从下口。

“大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泽,“军需官来报,火药存量……只剩三成了。”

郑成功没有回头:“还能支撑几天?”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五天。如果加大炮击力度,三天。”陈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而且箭矢也快见底了。昨天伏击荷兰巡逻队,三个弓手因为箭不够,只能改用投石。”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补给危机。七年前在厦门抗清时,最艰难的时候全军断粮三日,士兵们挖草根、剥树皮充饥。但那时候至少背后有福建的老百姓支持,有郑氏家族的海上贸易网输血。

而现在,他是在远离大陆的台湾岛上。

所有的粮食、弹药、药品,都要从金门、厦门跨海运来。三百里的海峡,平日里顺风一日可达,但若遇到风暴,或者荷兰舰队的拦截,补给线随时可能中断。

更麻烦的是时间。

猫难实叮投降前透露,热兰遮城的存粮足够两千人吃四个月。而明军携带的军粮,即使加上从赤嵌楼缴获的部分,也只够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内攻不下热兰遮城,明军就要先于守军饿肚子。

“马信那边有进展吗?”郑成功问。

陈泽摇头:“第三道壕沟挖到距城墙一百步时,荷兰人用火油弹阻击,烧毁了十几架壕桥。工兵伤亡三十多人,进度慢下来了。”

“地道呢?”

“更糟。”陈泽苦笑,“挖到五十步深时遇到地下水,塌方两次,死了八个弟兄。工兵统领说,除非有专业的矿山工匠,否则靠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根本挖不到城墙底下。”

郑成功沉默地望向远方。

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台湾岛的全貌。从赤嵌楼所在的沙洲向东北望去,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河流纵横,水网密布,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覆盖着原始森林的山脉。

那是嘉南平原,台湾最大、最肥沃的平原。

何斌曾告诉他,六十年前汉人移民就开始在那里垦荒,种植水稻、甘蔗、番薯。荷兰人来了之后,强征土地建立种植园,强迫汉人佃农种植甘蔗和靛蓝,为东印度公司赚取暴利。

如今荷兰人的统治摇摇欲坠,那些土地……正等待着新的主人。

一个念头在郑成功心中萌芽,迅速生长。

“传令,”他转身,眼中有了光,“召集所有千户以上将领,巳时正,赤嵌楼议事厅军议。”

“诺!”

陈泽快步离去。郑成功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不是看热兰遮城,而是看那片广袤的平原。

土地。

有了土地,就有了粮食;有了粮食,就有了时间;有了时间,热兰遮城再坚固,也终有陷落的一天。

但分兵屯田,意味着围城兵力减弱。揆一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察觉,一定会趁机反击。

这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明军能在揆一反扑之前,在嘉南平原站稳脚跟;赌的是屯田的收获,能赶在军粮耗尽之前补充库存;赌的是台湾的汉人百姓,愿意支持这支跨海而来的王师。

郑成功收起望远镜,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蟠龙玉佩。

父亲郑芝龙当年纵横四海,眼里只有船和银,从未真正想过经营一块根基之地。所以郑氏的海上帝国看似庞大,实则如无根浮萍,清军一来,顷刻瓦解。

他郑成功,绝不会重蹈覆辙。

台湾,必须成为大明永不沉没的战舰。

巳时正,赤嵌楼议事厅。

三十多名将领分坐两侧,所有人都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泥土和血渍。连续八天的围攻,让这些百战老将也显出了疲态。

郑成功坐在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分兵屯田。”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马信第一个跳起来:“大将军不可!热兰遮城未下,分兵屯田岂不是自削兵力?揆一正愁没机会反击,咱们这不是送上门吗?”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

“马将军所言极是,”一个中年千户起身,“末将算过,要维持对热兰遮城的围困,至少需要一万五千人轮班。咱们现在总兵力四万,扣除伤员和后勤,能战者不过三万。再分兵,围城兵力就不够了。”

“何止不够,”另一个虬髯将领拍案,“要是揆一倾巢而出,咱们可能连防线都守不住!”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所有人都反对。

只有陈泽沉默着。他了解郑成功,这位大将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提出分兵屯田,必然有深意。

郑成功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对。分兵,确实有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台湾地图前:“但诸位有没有算过,我们的军粮还能支撑多久?火药还剩多少?箭矢、药品、被服,还能维持几天?”

将领们面面相觑。

“陈泽,”郑成功点名,“你来说。”

陈泽起身,深吸一口气:“禀诸位将军,今晨清点,军粮尚够全军食用四十五日。但这是按最低配给算的——每人每日米六两,菜三钱,肉无。若按战时的足额配给,只够二十日。”

一阵抽气声。

“火药剩三成,箭矢剩两成,伤药用去四成。最重要的是,”陈泽顿了顿,“从厦门运来的第二批补给船队,原定昨日抵达,至今未见踪影。海峡昨夜起风,很可能延误,也可能……”

也可能被荷兰舰队截击。

后面的话陈泽没说,但所有人都懂。

大厅陷入死寂。

郑成功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嘉南平原的位置:“这里,南北百里,东西四十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六十年前就有汉人开垦,后来被荷兰人强占。现在荷兰人缩在热兰遮城里,这片土地是无主之地。”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如果我们现在不去占,等战后谁来占?荷兰人?还是土番?或者,又冒出个什么‘海上大王’?”

马信皱眉:“可屯田需要时间。播种、耕耘、收割,最快也要三个月。咱们等得了三个月吗?”

“所以不能只靠屯田。”郑成功走回主位,“何先生——”

坐在末席的何斌起身。这位老通事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儒衫,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老朽在台湾三十年,对嘉南平原了如指掌。”何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此地原有汉民村落十七处,人口万余。荷兰人来后,强征土地,逼民为佃,但私下里,百姓依然在偏僻处偷偷垦荒。只要我们打出‘复汉土、均田地’的旗号,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百姓手里有存粮?”马信问。

“有。”何斌肯定道,“荷兰人征收重税,百姓为了活命,都会藏粮。老朽估算,若能得百姓支持,至少可筹得万石粮米,解燃眉之急。”

万石,够四万大军吃十天。

马信动摇了。

郑成功趁热打铁:“屯田不是放弃攻城,而是以战养战。分兵两万,其中一万为屯田兵,专司垦荒;另一万为护田兵,在屯田区外围构筑防线,防备荷兰人袭扰。围城兵力虽减至两万,但我们可以改变战术——”

他指向地图上的热兰遮城:“从强攻改为困守。深挖壕沟,广设鹿砦,多布疑兵。让揆一以为我们主力仍在,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屯田兵以最快速度开荒,播种从福建带来的占城稻——”

“占城稻?”一个闽籍将领眼睛一亮,“那可是好稻种!耐旱、早熟,三个月就能收!”

“正是。”郑成功点头,“本将在厦门时,就让船队携带了三千石占城稻种。原本打算在台湾推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三个月,只要三个月,第一批稻米就能收获。到那时,我们粮草充足,可以跟揆一慢慢耗。”

计划很完整,但风险依然存在。

一个老将起身:“大将军,屯田之事老朽赞同。但两万是不是太多了?一万如何?既能垦荒,又不至于削弱围城兵力。”

“一万不够。”郑成功摇头,“嘉南平原虽好,但多年荒废,水利失修,要重新开垦需要大量人力。而且护田兵至少要五千,才能构成有效防线。一万五屯田,五千护田,这是最低配置。”

他看向众将,语气斩钉截铁:“此计虽有风险,但却是唯一生路。坐等补给,是将全军性命系于海风之上。主动屯田,是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诸位——可愿随本将赌这一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陈泽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马信咬了咬牙,也跪下了:“末将……听大将军的!”

一个,两个,三个……将领们陆续跪下。

最后,那个提出异议的老将长叹一声,也缓缓屈膝:“老朽征战四十年,从未见过如大将军这般敢行险招之人。既然大将军决意如此,老朽……愿为前驱。”

郑成功扶起老将,又一一扶起众将。

“诸君信任,成功铭记。”他抱拳,“屯田之事,关乎全军存亡,更关乎台湾未来。此战若胜,台湾永归华夏;若败……你我皆成孤魂野鬼,葬身海外。”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所以,只能胜,不能败!”

“诺!”众将齐声。

五月初四,黎明。

明军大营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调动。

两万士兵被从围城前线撤下,在赤嵌楼前的空地上集结。他们卸下盔甲,换上粗布衣裳,手中的刀枪换成了铁锹、锄头、犁铧。从赤嵌楼和荷兰人废弃的仓库里,搜罗出所有能用的农具,不够的就地打造。

郑成功亲自点将。

陈泽为屯田总提调,统辖所有屯田事务。这个任命出乎很多人意料——陈泽是战将,不是文官,更不懂农事。但郑成功看中的是他的忠诚和坚韧。屯田是苦差事,需要能吃苦、能压得住场的人。

马信为护田总兵,率五千精锐在屯田区外围布防。他的任务是构筑防线、侦察敌情、随时击退荷兰人或土番的袭扰。

何斌为屯田参赞,负责联络当地汉民、分配土地、指导农事。老人家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一本手绘的《台湾水利图》,上面标注了嘉南平原所有河流、水渠、堰塘的位置。

“这是老朽三十年心血。”何斌抚摸着发黄的图纸,眼中含泪,“当年汉民先辈筚路蓝缕,开垦出这片沃土,却被红毛夷强占。如今王师来临,老朽愿以此图,助大军重建家园。”

辰时正,大军开拔。

两万人排成长龙,从赤嵌楼向东北行进。队伍里除了士兵,还有三百多名自愿随军的工匠、郎中、乃至几个粗通农事的书生。郑成功几乎把军中所有“文化人”都派给了屯田队。

他自己则留在赤嵌楼,但派出了最信任的亲兵队长随行监督。

“告诉陈泽,”临行前,郑成功嘱咐亲兵,“屯田不只是种地,更是收民心。对当地汉民,要秋毫无犯;对土番部落,要以礼相待。我们需要的是朋友,不是敌人。”

“诺!”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平原的晨雾中。

郑成功登上了望台,久久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的性质变了。不再只是一场军事征服,而是一场扎根、生存、建设的漫长征程。

“大将军,”副将上前,“围城兵力只剩两万,要不要重新调整部署?万一揆一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