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舰队黎明启航。”
东方海平线泛起鱼肚白时,巴达维亚港迎来了近十年来最壮观的出征。
十二艘战舰排成三列纵队,缓缓驶出防波堤。打头的是四艘巨兽般的“七省”级战列舰:赫克托号(旗舰,48门炮)、阿姆斯特丹号(44门炮)、泽兰号(44门炮)、弗里斯兰号(40门炮)。这些排水量超过八百吨的浮动的堡垒,侧舷炮窗全部开启,青铜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紧随其后的是六艘巡航舰:海豚号、信风号、爪哇号、苏门答腊号、马六甲号、望加锡号,每舰配炮20-30门,船体修长,航速较快。最后是两艘武装商船“东方珍珠号”和“香料公主号”,它们载运着额外的弹药、补给,以及那八百名陆战队。
码头上挤满了人。荷兰商人、土着仆役、华人苦力,甚至一些其他欧洲国家的冒险家,都伸长脖子看着这支“远东最精锐舰队”驶向北方。有人低声祈祷,有人兴奋议论,更多人脸上是茫然——他们不知道这场远征将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
赫克托号舰桥上,考乌扶着栏杆,晨风吹动他金色的胡须。他身后站着副司令范·德·卡佩伦、航海长布劳威尔,以及刚刚登舰的何斌。
“东北风,风力三级,适合航行。”布劳威尔报告,“预计十四天后抵达澎湖海域。”
“太慢。”考乌皱眉,“升全帆,告诉各舰,我要在十天内看到台湾的海岸线。”
“可是总督阁下说……”
“总督在陆地上,而海洋是我的领域。”考乌转身,目光如鹰,“明国人肯定在澎湖有哨船,拖得越久,他们准备得越充分。我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拳砸碎他们的舰队。”
命令迅速传达。各舰水手爬上桅杆,巨大的横帆和三角帆次第展开,海风鼓荡,舰队速度明显提升。巴达维亚港渐渐缩小成身后的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
何斌站在舰桥角落,默默望着北方。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间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三年前,一个从厦门来的商人悄悄塞给他的,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郑”字。
“通事先生在想什么?”
考乌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何斌一惊,玉佩险些滑落,他迅速攥紧,躬身道:“在想台湾的地形。澎湖列岛水道复杂,暗礁众多,大舰机动不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好的领航员。”考乌盯着他,“你推荐的那个华人领水,靠谱吗?”
“林阿水,在台湾海峡跑了二十年船,对每一处暗礁都了如指掌。他已经在舰上了。”
“希望他不要让我们失望。”考乌拍了拍何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个瘦削文人晃了晃,“等打赢这一仗,公司不会亏待你。也许……可以给你一个香料群岛的小岛,让你当个土王。”
何斌挤出笑容:“多谢上校提携。”
考乌大笑着走向船舱。何斌等他消失,才慢慢松开手心。玉佩已经被汗水浸湿,那“郑”字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走到船舷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面卷着极薄的绢纸。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荷舰十二,内四巨舰,兵八百,十日内抵澎湖。考乌主将,急欲决战。新火药事未泄。”
写完,他走到后甲板堆放补给箱的角落,看似随意地将竹筒塞进一个木箱的缝隙。那里早有约定标记——一个用刀刻的小小三角。
做完这一切,何斌抬头看向北方天空。一只信天翁正在舰队上空盘旋,而后振翅飞向台湾方向。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国姓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舰队驶入爪哇海深处,巴达维亚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四周只剩无垠的蓝——天空是澄澈的蓝,海洋是深邃的蓝,唯有舰队的白帆在蓝色画布上划出十二道醒目的轨迹。
赫克托号的军官餐厅里,考乌正在召开第一次作战会议。
长桌上摊开大幅的澎湖海域图,羊皮纸泛黄起皱,上面用红蓝墨水标注着岛屿、暗礁、水深。林阿水——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船夫,正用生硬的荷语夹杂闽南语解释:
“这里,将军屿北面,有一条暗流,初一十五大潮时,吃水深的船容易搁浅……这里,虎井屿和桶盘屿之间,水道狭窄,但若从东南方切入,可以绕到澎湖本岛西侧,那里沙滩平缓,适合登陆……”
考乌听得认真,不时让航海官布劳威尔记录下来。这个粗豪的军人一旦进入战术层面,便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细致。
“明军最可能在哪里设防?”考乌问。
林阿水犹豫了一下:“若是小人用兵,会在娘妈宫(今马公港)驻扎主力,那里港湾深阔,可容大舰。同时在外围岛屿——吉贝屿、鸟屿、望安岛布置哨船,形成预警链。”
“所以我们需要拔掉这些眼睛。”考乌的手指在几个岛屿上点了点,“巡航舰分队前出,清扫外围。主力舰队直扑娘妈宫,逼他们出来决战。”
副司令范·德·卡佩伦提出疑虑:“如果明军避战,退入港湾依靠岸防炮据守呢?”
“那就登陆。”考乌咧嘴,“八百陆战队,加上舰炮支援,足以攻占任何岸防阵地。只要拿下娘妈宫,我们就有了前进基地,可以从容驰援热兰遮。”
计划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何斌坐在会议桌末尾,心里却泛起寒意。考乌的一切布置,都建立在“明军会按常理出牌”的前提下。可郑成功是那种按常理出牌的人吗?
他想起三年前在厦门的一次秘密会面——那时他还只是公司一个普通通事,奉命去与郑成功谈判释放被俘商船的事。那个当时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统帅,在酒宴上谈笑风生,却在不经意间说了一段话:
“海战如弈棋,常人思三步,你要思五步。你以为我在第一层,其实我在第三层,而你以为我在第三层时,我可能又回到了第一层。”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何斌当时只当是年轻人狂妄,如今回想,那或许是一种战术哲学的宣示。
会议结束,军官们各自散去准备。何斌最后一个离开餐厅,在门口遇见林阿水。老船夫看了他一眼,用闽南语低声说:
“何先生,这趟……凶险啊。”
“怎么说?”
“我昨夜观天象,北斗黯淡,客星犯主。天时不在红毛这边。”林阿水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北边来的消息,国姓爷在澎湖,不止两百条船。”
何斌心脏猛跳:“多少?”
林阿水伸出四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三百五十艘?
“不可能!”何斌脱口而出,“哪来那么多船?”
“福建、广东、浙江,所有能浮起来的东西,都被征调了。国姓爷传檄沿海:‘凡助战船一艘者,免三年海税;助战水手一名者,家属领饷银。’”林阿水苦笑,“汉人百姓恨红毛久矣,如今有大明王师撑腰,岂能不蜂拥而至?”
何斌背脊发凉。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考乌面对的将不是一支舰队,而是一个民族的海洋意志。
他匆匆回到舱室,想再写一份密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传信的渠道。竹筒只能放在固定位置,接应的人会在下一个港口上船取走——那是公司内部的华人仆役,但此刻舰队已在大洋深处,那人还留在巴达维亚。
信息断绝了。
何斌瘫坐在吊床上,听着舱外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赫克托号正在全速北上,载着十二艘战舰、八百名士兵,以及一个建立在错误情报上的作战计划,驶向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海域。
而此时的台湾海峡另一端,澎湖娘妈宫港内,郑成功刚刚收到一份从巴达维亚送来的飞鸽传书。
他展开那张小纸条,看了三遍,然后走到港口高处,眺望南方海平线。
“四艘巨舰,六艘巡航,两艘武装商船……”他低声重复,“考乌,范·迪门麾下第一猛将。”
身后,部将陈泽、杨富、周全斌肃立。
“传令。”郑成功转身,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猎人看到猎物入网时的锐利,“按丙号预案布置。我要让这位荷兰悍将,永远留在澎湖的海底。”
海风吹动他的战袍,龙旗在了望塔顶端猎猎作响。
万里之外的北京,张世杰站在越国公府的沙盘前,手指从台湾缓缓移到澎湖。沙盘上,代表明军的小红旗密密麻麻,而在南方海域,十二面蓝色小旗正缓缓北上。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定国:“海军第一场大考,要来了。”
李定国点头:“郑成功不会让国公失望。”
“我不担心他。”张世杰拿起那面代表赫克托号的蓝色小旗,在指尖转了转,“我担心的是……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会让欧洲人彻底惊醒。他们意识到东方出现了一个真正的海权对手时,会做什么?”
书房里沉默片刻。
“联合。”李定国吐出两个字。
“是啊,联合。”张世杰将蓝色小旗丢回沙盘,“所以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他们痛,痛到十年内不敢东顾。如此,我们才有时间经营南洋,才有时间……造船,造更多的船。”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望向墙上那幅刚刚绘制完成的《寰宇海图》。在大明疆域的南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浩瀚海洋,此刻还标注着葡萄牙文、荷兰文、西班牙文的地名。
但很快,就会有中文的名字覆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