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沟的海水在这一日下午,被火药染成了灰褐色。
当“赫克托号”二十四磅主炮的第一轮齐射轰出时,三链(约六百米)外的“靖海号”舰体猛地一震。实心铁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与海水被砸开的爆响混在一起,在舰桥上所有人的耳膜上重重擂了一拳。
郑成功没有扶栏杆,他双脚微分立在舵轮旁,看着左舷外五十步处升起的白色水柱。水花溅上甲板,带着海腥和硝烟的混合气味。
“测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观潮。
“三链又二十寻!”观测手嘶声报数,嗓子已经因为持续呐喊而沙哑。
“偏右两度,高半度。”郑成功对炮长陈魁道,“用新药,减装三分之一,打它的水线。”
命令通过铜管传到底层炮舱。六十名炮手在昏暗摇晃的舱室里,像钟表零件般精准运作:刷膛、装药、填弹、插引信、推炮出窗。改良火药的刺鼻气味弥漫在几乎密闭的空间里,有人开始咳嗽,但手上的动作不停。
“一号炮就位!”
“五号炮就位!”
“放!”
十二门十八磅炮同时怒吼。“靖海号”右舷喷出十二道橘红色火舌,船身在反冲力下向左横移数尺。炮弹出膛的瞬间,郑成功眯起眼睛,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命中!”了望台的嘶吼带着狂喜,“两发中敌舰!一发打在艏楼,一发……看不清,但肯定中了!”
隔着硝烟,能看到“赫克托号”艏楼的木屑飞溅而起。但那只持续了一息,荷兰人的还击就来了。
这次是右舷齐射。
十八门二十四磅炮的怒吼,声音比明炮低沉厚重,但威力肉眼可见地更大。一枚铁弹擦着“靖海号”主桅飞过,缆绳被打断数根,帆布嘶啦裂开一道口子。另一枚直接命中船体中部,三层橡木外板被砸得向内凹陷,木刺四溅。
“报告损伤!”郑成功依旧不动。
“右舷中部被击穿!内舱进水,堵漏队上去了!”传令兵满身木屑冲上舰桥,“阵亡三人,伤七人!”
“知道了。”郑成功转向舵手,“左舵五度,拉近距离。告诉杨富和周全斌,按乙字预案行动,夹击它的侧翼。”
令旗升起。在“靖海号”两侧,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战船开始机动。杨富指挥的二十艘快船从北面切入,用佛郎机炮和火箭骚扰“赫克托号”的左舷;周全斌则率船队从南面包抄,目标直指荷兰舰队的后卫舰只。
海战从单挑变成了混战。
“赫克托号”舰桥上,考乌一拳砸在橡木护栏上。
“他们的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他盯着三链外那艘明军旗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按照东印度公司的情报,明军最好的火炮射程不会超过两链半,而且精度堪忧。但刚才那轮齐射,至少有四发落在“赫克托号”两百步范围内,两发直接命中。
这不合理。
“上校,他们的火药可能改良过。”航海长布劳威尔脸色发白,“烟的颜色不对,比我们的黑火药更浓,而且爆炸声更脆。”
“改良?”考乌冷笑,“中国人连三角函数都算不清楚,能改良火药?”
话音未落,“靖海号”的第二轮齐射又来了。
这次距离拉近到两链半。十二枚铁弹有六枚命中“赫克托号”右舷,其中一枚幸运地砸开了中层炮舱的舷窗,炮弹裹挟着木屑和碎铁冲进舱内。惨叫声从发生了什么。
“还击!所有火炮,给我打烂那艘船!”考乌的咆哮在舰桥上回荡。
荷兰炮手的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尽管船体摇晃,尽管敌炮不断命中,底层炮舱的二十四磅炮组依然在九十秒内完成了装填。随着炮长一声令下,右舷十八门重炮再次喷出火舌。
这次齐射的精度明显提升。
三枚铁弹同时命中“靖海号”船艏。一枚砸穿了艏楼甲板,一枚卡在船首斜桅的基座,最后一枚最致命——它擦过右舷吃水线,在船体上撕开一道三尺长的裂口。海水瞬间涌入,船身开始微微右倾。
“堵漏!快!”陈魁从炮舱冲上甲板,亲自带着一队水手抱起棉被、木楔冲向破口。海水已经漫到小腿,但没人后退。他们知道,船沉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片远离大陆的海域。
郑成功看了一眼船艏方向,转头对洪旭道:“让备用帆组上主桅,把破帆换下来。通知底舱,排水泵全开。”
“侯爷,要不要暂避?”洪旭忍不住问,“我们的船不如红毛的坚固,再对轰下去……”
“不能退。”郑成功打断他,“现在退了,杨富和周全斌的侧翼攻击就失去了牵制。红毛会集中火力先打掉他们,然后掉过头来追着我们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你记住,海战打到最后,打的是意志。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他走到右舷边,俯身看了眼那个正在被拼命堵住的破洞,然后直起身,对全舰水手吼道:
“将士们!红毛的炮是比我们大,船是比我们坚!但这是大明的海,是我们的祖宗之地!今日若退,台湾六十万百姓将永陷夷手,南洋百万华裔将继续被屠戮!你们告诉我,能退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从底层炮舱到了望台,从舵轮到帆缆,三百名水手、炮手、军官的吼声汇聚成同一个字:
“杀——!”
“赫克托号”底层炮舱,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四十名炮手在长三十步、宽十五步的密闭空间里,与十八门重炮搏斗。每次齐射产生的硝烟浓得化不开,即便打开舷窗也无济于事。温度已经升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炮管烫得能煎熟鸡蛋,炮手们裸露的手臂上满是烫伤的水泡。
更致命的是明军的还击。
那枚砸进炮舱的铁弹,在撞碎两门火炮的炮架后,又弹跳着撕裂了三名炮手的身体。碎肉和鲜血溅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声。没有人去收拾尸体,伤员也被拖到角落简单包扎,还活着的人继续装填、瞄准、发射。
炮长德·弗里斯(与巴达维亚的军事参议同名,但并非同一人)左耳已被震聋,他靠右耳听着甲板传下来的命令,用嘶哑的嗓子重复:“右舷三号到八号炮,抬高半度!九号到十二号,装链弹,打他们的帆缆!”
链弹——两枚用铁链连接的小型实心弹,专门用来撕裂船帆、打断桅杆。这是海战中瘫痪敌舰机动性的利器。
装填手将特制的弹药塞进炮膛。炮手调整角度,瞄准“靖海号”的主桅。
“放!”
六门炮同时开火。三对链弹旋转着飞向明军旗舰,在空气中发出诡异的呼啸。一对打偏了,落入海中;一对击中主桅中段,铁链缠住了帆缆,但没能打断桅杆;最后一对最致命——它击中主桅顶端,铁链在旋转中绞断了三根主要支索。
“靖海号”主帆猛地一歪,船速瞬间下降。
“打中了!”荷兰炮手们欢呼。
但欢呼声未落,明军的还击就到了。
这次不是实心弹,而是霰弹。
“靖海号”左舷十二门炮全部装填了霰弹——每炮塞进两百枚小铁珠,专门用来杀伤甲板人员。虽然射程只有一链,但此刻两舰距离已经拉近到这个范围。
十二声炮响几乎连成一片。无数铁珠如暴雨般泼向“赫克托号”右舷。甲板上的水手成片倒下,血肉模糊。舷墙被打得像筛子,帆布上瞬间布满破洞。就连舰桥的观察窗也被击碎,玻璃渣溅了考乌一脸。
“俯身!全体俯身!”军官们嘶吼。
但炮舱里的炮手躲无可躲。霰弹从舷窗射入,在密闭空间里弹跳,造成比甲板上更恐怖的杀伤。德·弗里斯的腹部被一枚铁珠击中,他低头看去,看到肠子从破口流出来。他用手捂住,继续吼:“装填!继续装填!”
这就是十七世纪的海战:没有浪漫,只有钢铁与血肉的野蛮交换。
北侧战场,杨富盯着“赫克托号”庞大的舰体,手心全是汗。
他的二十艘快船已经完成了一次骚扰性攻击,佛郎机炮的实心弹在荷兰战舰厚重的橡木外板上留下几个浅坑,但没能造成实质性损伤。反而荷兰后卫舰“泽兰号”的一轮齐射,击沉了他两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