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乌冲到舷窗边。只见爪哇号停在后面三百步处,船身明显倾斜,水手们正在放下小艇。但它堵住了水道,后面的苏门答腊号和马六甲号不得不减速。
“放弃它。”考乌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继续前进。”
“可是上校,上面还有一百多人……”范·德·卡佩伦想争辩。
“我说,继续前进!”考乌转身,眼睛血红,“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命令传下去。阿姆斯特丹号、苏门答腊号、马六甲号,以及唯一的武装商船东方珍珠号,四艘船从爪哇号身边驶过。那些还在船上的荷兰水手看着友舰离去,有人挥手,有人咒骂,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何斌别过脸。他的手指在海图上颤抖,但声音必须保持平稳:“前方……左舵五度,有一处狭窄弯道,过了就出礁区了。”
“还有多远?”
“两里。”
两里,在平时不过一刻钟的航程。但现在,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浓雾中又传来炮声。这次是从正前方来的——明军的鸟船已经绕到前面,堵住了出口。
“冲过去!”考乌咆哮,“所有火炮,向前方齐射!打开一条路!”
阿姆斯特丹号仅剩的左舷火炮开火了。十门十八磅炮的齐射在狭窄水道里震耳欲聋,炮弹打在礁石上,碎石飞溅。但效果有限,那些灵活的鸟船早就算好了射程,停在安全距离外骚扰。
出口就在眼前——一道宽约百丈的海峡,外面就是开阔的深海。
但海峡口,十艘明军鸟船排成了阻击线。
“全速!撞也要撞出去!”考乌已经不在乎了。
阿姆斯特丹号鼓起残存的风帆,像一头受伤的野牛冲向出口。鸟船们散开了——它们不敢与这艘八百吨的巨舰正面对撞。
四艘荷兰船冲出了鬼见愁。
但在冲出的瞬间,阿姆斯特丹号的船底再次擦过一块暗礁。这次擦碰很轻微,但在本就受损的船体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底舱报告!新破口!进水加速!”水手长的吼声从
考乌闭上眼睛。他知道,阿姆斯特丹号撑不到巴达维亚了。
午时初(上午十一点),阿姆斯特丹号在澎湖东南八十里的海面上艰难航行。
进水速度已经超过排水泵的能力,船身正在缓慢下沉。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时辰。
舰长室里,考乌、范·德·卡佩伦、布劳威尔、何斌四人围在海图前。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最近的陆地是吕宋北端的巴示群岛,距离一百二十里。”布劳威尔的声音嘶哑,“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到不了。”
“那就在这里换船。”考乌的手指敲在东方珍珠号上,“武装商船虽然慢,但完好无损。所有人转移到东方珍珠号上,放弃阿姆斯特丹号。”
“可东方珍珠号载不了四百人。”范·德·卡佩伦说,“它最多能载两百五十人,而且会严重超载,航速降到三节以下。明军还在后面追……”
“所以需要再次分兵。”考乌的目光扫过三人,“伤员、军官、技术人员上东方珍珠号,继续往东南走。其余人……留下来,拖延追兵。”
又一次断尾求生。
但这次,轮到考乌自己做选择了。
“我留下。”他说。
“上校!”
“这是命令。”考乌的声音不容置疑,“范,你带东方珍珠号走。布劳威尔,你跟他一起。何斌……你也走,你需要把这场海战的详细情况带回巴达维亚,告诉总督发生了什么。”
何斌心脏狂跳。这是个机会——如果他上了东方珍珠号,就有可能在途中找机会逃走,或者……
“我留下。”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东方珍珠号需要领航员才能绕过吕宋东岸。布劳威尔先生虽然懂航海,但对那条航线不熟。而我……我需要赎罪。”
“赎什么罪?”考乌盯着他。
“我可能……早就被明军盯上了。”何斌编造着半真半假的故事,“在巴达维亚的时候,就有华人秘密联系我,让我提供情报。我拒绝了,但他们可能因此怀恨在心,在明军那边说了什么。如果我跟你们一起回巴达维亚,会给总督阁下带来麻烦。”
他顿了顿:“不如就留在这里。如果战死,算是为东印度公司尽忠;如果被俘……我也认了。”
舱室里沉默了很久。
考乌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何,你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但这次,我信你。因为如果你真是明军的细作,昨晚就该找机会逃了,而不是留到现在。”
他拍了拍何斌的肩膀:“但你还是要走。东方珍珠号需要领航员,这是命令。”
何斌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遵命。”
转移工作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一百二十名伤员、五十名军官和技术人员登上东方珍珠号,那艘武装商船立刻显得拥挤不堪。剩下的二百三十名荷兰水手留在阿姆斯特丹号上,他们将执行最后的任务:阻击追兵,为东方珍珠号争取时间。
考乌站在阿姆斯特丹号的舰桥上,看着东方珍珠号缓缓驶向东南。范·德·卡佩伦在船艉向他敬礼,他回了一个军礼。
“好了。”考乌转身,对身边的大副说,“让我们给明国人上一课,告诉他们什么叫荷兰军人的骨气。”
阿姆斯特丹号开始转向,面向西北——追兵来的方向。
但追兵没有来。
直到未时(下午一点),海平面上才出现帆影。不是明军的主力舰队,只有五艘船——靖海号,以及四艘护航的巡航舰。
郑成功站在靖海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那艘独自横在海面上的荷兰战列舰。它倾斜得很厉害,明显即将沉没。
“侯爷,他们在等我们。”洪旭低声道。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传令,保持距离,不要靠近。派两艘鸟船过去,劝降。”
“他们会投降吗?”
“不知道。但试试无妨。”
两艘鸟船驶向阿姆斯特丹号。距离一链时,荷兰船开炮了——只有三门炮还能射击,炮弹落在鸟船前方五十步,是警告射击。
鸟船停下,用旗语发出劝降信号。
阿姆斯特丹号升起一面旗:不是白旗,是荷兰省旗。旗语回应:“宁可沉没,绝不投降。”
郑成功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橙白蓝三色旗,沉默片刻。
“成全他们。”他说。
靖海号的右舷火炮开火了。十二门十八磅炮的齐射,炮弹如雨点般砸在阿姆斯特丹号已经千疮百孔的船体上。一轮,两轮,三轮……
阿姆斯特丹号没有还击——它的炮弹早就打光了。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海面上,承受着炮火,像一座即将崩塌的悬崖。
第四轮齐射时,一枚炮弹击中了水线下的破口。海水涌入的速度瞬间加倍,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考乌站在舰桥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海面。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登上战舰时的兴奋;想起二十年前,在加勒比海击败西班牙舰队的荣耀;想起十年前,被派到远东时的雄心壮志。
一切都结束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是台湾的方向,热兰遮城还在那里坚守,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抱歉,揆一。”他轻声说,“我尽力了。”
阿姆斯特丹号沉入海中时,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那面荷兰省旗在沉没前一刻,被考乌亲手扯下,裹在身上。
他和他的船,一起沉入了这片遥远东方的海底。
同一时刻,台湾热兰遮城。
揆一站在棱堡的最高处,用望远镜看着东北方向的海面。从昨天下午开始,炮声就隐隐从那个方向传来,持续了一整夜,到今天中午才渐渐平息。
“总督阁下,有消息吗?”副官低声问。
揆一摇头。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如果考乌的舰队胜利了,现在应该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如果没有出现……
他不敢往下想。
棱堡下的热兰遮城,此刻死气沉沉。粮食只够维持七天,火药只剩三成,伤兵挤满了教堂,每天都有因感染或饥饿而死的人被抬出去埋葬。土着的袭击虽然暂时停止,但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知道荷兰人快完了,在等最后一击。
“总督阁下!”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来,“北面……北面来船了!”
揆一心脏狂跳,举起望远镜。果然,海平线上出现帆影,而且不止一艘!
希望在他心中升起。但很快,希望变成了冰窖。
那些船不是荷兰战舰的制式帆装,是中式硬帆。而且船头飘扬的旗帜……是大明的龙旗。
船队越来越近,可以看清是二十余艘战船,为首的是一艘巨大的战列舰,虽然伤痕累累,但气势逼人。船艏像下,用红漆写着两个汉字:靖海。
“完了。”揆一喃喃道。
他身后的荷兰军官们脸色煞白。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考乌的舰队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否则明军不可能抽出这么多船来台湾。
靖海号在热兰遮城外一里处下锚。一艘小艇放下来,划向港口。小艇上除了划桨的水手,只有三个人:一个明军军官,一个华人通事,还有一个被绑着双手的荷兰人。
小艇靠岸。荷兰守军看清那个被绑着的人时,发出一阵惊呼——那是范·德·卡佩伦,考乌的副司令!
明军军官上岸,用生硬的荷兰语对迎接的荷兰军官说:“带我们去见揆一总督。我们有话要传。”
半个时辰后,热兰遮城总督府的议事厅里,揆一看到了郑成功亲笔写的劝降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澎湖海战已毕,贵国舰队尽没。
限三日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三日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随信附上的,是一面烧焦了一半的荷兰省旗——那是从赫克托号上缴获的。
揆一拿着那面破旗,手在颤抖。他抬起头,看着被绑着的范·德·卡佩伦:“考乌呢?”
范·德·卡佩伦闭上眼睛:“战死了。阿姆斯特丹号沉没时,他选择和船一起沉。”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揆一嘶声问:“我们……还有多少船逃出去?”
“东方珍珠号,载着一百七十人往东南走了。但明军可能会追……”范·德·卡佩伦顿了顿,“总督阁下,投降吧。继续抵抗没有意义,只会让更多人死。”
“投降?”一个年轻军官激动地站起来,“东印度公司从来没有投降的传统!我们可以战斗到底,像考乌上校那样!”
“然后呢?”范·德·卡佩伦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血丝,“让热兰遮城变成第二个阿姆斯特丹号?让这里的一千两百人全部陪葬?年轻人,勇气和愚蠢是两回事。”
争吵爆发了。主战派和主和派激烈对峙,几乎要拔剑相向。
揆一坐在主座上,看着那面烧焦的荷兰旗。旗上的七盾徽章还清晰可见,代表荷兰的七个省份团结一心。但现在,这个团结在远东的殖民帝国,正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热兰遮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
而城外的海面上,靖海号升起了夜间的信号灯。那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堡。
三日期限,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