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范·德·林登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这些懦夫!一百年的荣誉,被你们一夜丢光!”
“雅各布。”揆一转过身,声音疲惫,“荣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孩子活下来。”
“那我的荣誉呢?我打了三十年仗,从巴西到锡兰,身上十七处伤疤!现在你要我向一群东方土着投降?”雅各布的眼睛红了。
“他们不是土着。”揆一纠正他,“他们是明国的正规军,背后是一个比荷兰大十倍、人口多百倍的帝国。雅各布,我们输了,输得很惨,但至少……我们输给了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我不认!”雅各布抽出佩剑,狠狠插在橡木桌上,剑身嗡嗡作响,“要投降你们投!我带着我的人打到底!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让明国人知道,荷兰军人有骨气!”
“你可以。”揆一点头,“我不阻止任何人选择战死。但请你想想你手下的士兵——他们大多才二十出头,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才出生。他们有权选择活着。”
雅各布死死瞪着揆一,半晌,他猛地拔出剑,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门被摔得山响。
揆一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老兵不会改变主意了。也好,总需要有人用鲜血来扞卫荣誉,虽然那荣誉在揆一看来已经毫无意义。
“继续表决。”揆一说。
最终,在场二十七名军官和官员,有二十一人举手赞成投降。六人反对,其中三人跟随雅各布离开了议事厅,剩下三人虽然反对,但表示服从多数决定。
“很好。”揆一坐回主座,“既然多数同意,我作为总督,正式决定接受郑成功的劝降。但——”
他提高音量:“投降有条件。范·德·卡佩伦带回来的那些承诺,必须写进正式的投降条约里。另外,我要求增加几条:第一,所有荷兰俘虏不得受到侮辱性对待,不得游街示众;第二,允许我们保留基督教信仰,允许随军牧师继续履行职责;第三,允许我们派遣一名信使前往巴达维亚,通报投降事宜,并请求公司赎回俘虏。”
这些条件提得很有技巧。前两条是底线,第三条……其实是给范·迪门总督一个台阶下——如果公司愿意出钱赎回俘虏,那么热兰遮城的陷落就可以被包装成“战略性撤退”,而不是彻底的失败。
“明军会答应吗?”科内利斯担忧道。
“郑成功会答应的。”揆一笃定道,“他要的是台湾,不是我们的命。答应这些条件,可以避免最后两天的流血,可以完整接收城堡和所有物资,还可以在欧洲人面前树立‘文明征服者’的形象——这对他未来经略南洋有好处。”
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意识到,总督早已把一切算计清楚了。
“那么,谁去谈判?”范·德·卡佩伦问。
“我去。”揆一起身,“总督的责任,必须由总督承担。范·德·卡佩伦,你跟我一起。科内利斯,你负责起草投降条约的初稿。博斯曼,你开始清点所有库存物资,准备移交清单。记住,我们要做得专业,要让明国人看到,即使投降,我们也是有组织的军队,不是乌合之众。”
命令一条条下达。军官们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揆一和范·德·卡佩伦两人。
“总督阁下。”范·德·卡佩伦轻声道,“您真的认为,我们还能回到荷兰吗?”
揆一走到壁炉前,拿起上面摆放的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他和妻子、两个女儿的画像,四年前离开阿姆斯特丹前画的。画中的女儿们还只是小女孩,现在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我不知道。”揆一摩挲着相框,“但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热兰遮城的灯火比以往黯淡了许多,因为灯油也快用完了。而在城外,明军的营火却越来越亮,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两个世界的命运,将在明天日出后改写。
投降的决定在城堡内迅速传开。
反应两极分化。平民和大部分士兵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死了。但一部分激进的军官和士兵则感到愤怒和耻辱。
雅各布·范·德·林登回到自己的营房,立刻召集了三十几个死忠部下。这些人大多是跟着他从巴西转战到远东的老兵,身上都有战伤,荣誉是他们活着的唯一理由。
“总督决定投降。”雅各布开门见山,“明天一早,他就会打开城门,把热兰遮城交给明国人。”
营房里一片哗然。
“那我们怎么办?”
“投降?向黄种人投降?我宁可死!”
“长官,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雅各布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强迫任何人。愿意跟我走的,今晚子时在南墙弹药库集合。我们炸开一个缺口,趁夜突围。目标是小琉球屿,那里有我们藏着的两艘小艇,可以划到澎湖,再想办法去巴达维亚。”
“如果被抓住呢?”
“那就战死。”雅各布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至少死得像军人。”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愿意跟随。对他们来说,投降的耻辱比死亡更可怕。
与此同时,在城堡的另一端,科内利斯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起草投降条约。他的妻子安娜带着两个女儿悄悄进来。
“爸爸,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大女儿玛丽亚问,她十二岁,出生在巴达维亚,对台湾没什么感情。
“是的,亲爱的。”科内利斯放下羽毛笔,把女儿搂进怀里,“我们要回家了。”
“可是家在巴达维亚呀。”
“那就回巴达维亚。”科内利斯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爸爸会想办法的。”
安娜看着丈夫,眼中含泪:“你真的相信明国人会遵守承诺吗?”
“我相信郑成功。”科内利斯低声道,“范·德·卡佩伦说得对,这个人有更大的野心。他不会为了屠杀我们这几百人,毁掉自己‘仁义之师’的名声。而且……”他顿了顿,“我偷偷藏了一些东西——城堡的建筑图纸、火炮铸造工艺、还有和土着部落往来的记录。这些对明国人有价值,关键时刻,可以换我们的命。”
安娜捂住嘴:“你疯了?如果被总督知道……”
“总督现在只想着怎么体面地投降,顾不上这些。”科内利斯苦笑,“安娜,我们是平民,不是军人。活下去,把女儿们养大,比什么都重要。”
而在总督府的三楼,揆一站在窗前,看着城堡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知道,这个夜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会有很多人策划着各种事情。有人想突围,有人想私藏财物,有人想向明军邀功……
他能做的,只是确保投降过程尽可能平稳。至于之后每个人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了。
“总督阁下。”范·德·卡佩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完的条约草案,“您看看,这样写可以吗?”
揆一接过,就着烛光阅读。条约用中文和荷兰文双语书写,措辞严谨,既维护了荷兰人最后的尊严,也明确了投降的各项条件。最重要的是,第三条写明:“大明靖海侯郑成功承诺,将尽力斡旋,促成荷兰俘虏最终得以遣返。”
“尽力斡旋”,这个词用得很妙。既给了承诺,又没有把话说死。
“很好。”揆一点头,“明天一早,你跟我出城去见郑成功。带上这封条约,还有……城堡的钥匙。”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泽,象征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三十八年统治的终结。
范·德·卡佩伦看着那串钥匙,忽然想起一件事:“总督阁下,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在澎湖的时候,我听明军军官闲聊,提到郑成功背后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人物——大明的英国公张世杰。这个人三年内重建了明国陆军,击败了满清和蒙古,现在又支持郑成功打造海军。如果我们投降的对象只是郑成功,或许还有周旋余地;但如果他背后站着整个复兴的明帝国……”
他没有说完,但揆一懂了。
这不是一场局部战争的失败,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开始。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欧洲殖民者在东方的黄金时代,可能就要到头了。
“那就更该投降了。”揆一苦笑,“至少,我们见证了历史。”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炮响。不是明军开炮,是雅各布的人在测试炸药——他们真的打算今晚突围。
揆一没有派人去阻止。每个人都有选择如何面对终局的权利。
他只是拿起羽毛笔,在条约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弗雷德里克·揆一
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
1662年6月24日
最后一个数字写完时,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响。南墙方向腾起火光和烟尘,然后是喊杀声、枪声、惨叫声。
骚动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渐渐平息。
雅各布和他的三十个部下,没能冲破明军的包围网。他们全部战死在南墙外,尸体被明军拖走,首级可能会被砍下来示众——这是东方军队的传统。
揆一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愿上帝接纳他们的灵魂。”
他吹灭蜡烛,让黑暗吞噬整个房间。投降前的最后一夜,热兰遮城在血与火中,迎来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将不再飘扬橙白蓝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