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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蚁附登城血雨飞(2 / 2)

寅时三刻,热兰遮城主街。

甘辉蹲在一栋民房的屋顶,透过瓦片的缝隙观察街道上的动静。

他带的两千人,此刻已经全部渗透进城。主力埋伏在主街两侧的房屋里,小股部队继续往纵深穿插,目标是占领城墙上的炮台——只要拿下东南角楼,那几门重炮就是摆设。

计划很顺利,但甘辉心里不安。

太顺利了。

从西侧缺口入城到现在,半个多时辰,只遇到零星抵抗。荷兰守军像是突然消失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这不正常。

揆一不是庸才,热兰遮城也不是不设防的村庄。一百多天的围城,荷兰人有足够时间把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变成堡垒。可现在……

“将军,有动静。”

身边的亲兵忽然压低声音。

甘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主街尽头,那座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的总督府,大门缓缓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排火枪手,大约四十人,在街道上迅速列队。接着是四名军官,簇拥着一个穿猩红大氅的老者——正是揆一本人。

甘辉瞳孔骤缩。

这个老狐狸,居然敢在这种时候走出总督府?要么是疯了,要么……

“不好!”甘辉猛地醒悟,“他在钓鱼!用自己当饵,引我们现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街道两侧那些看似无人的房屋,二楼窗户突然同时打开。至少一百支火枪从窗口伸出,枪口全部指向主街。更可怕的是,几栋房屋的屋顶上出现了小型火炮——那是荷兰人的“蝎尾炮”,能发射霰弹,专打密集队形。

中埋伏了!

甘辉正要下令撤退,身后忽然传来厮杀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来时的那条小巷,已经被荷兰士兵堵死。大约一个连队的长矛手封住巷口,后面还有火枪手正在列队。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所有人,进屋!”甘辉当机立断,“依托房屋固守,等待援军!”

两千明军迅速化整为零,冲进街道两侧的民居。这些大多是汉商留下的砖房,结构坚固,门窗一堵就是现成的堡垒。

但荷兰人显然早有准备。

甘辉刚带亲兵退进一栋两层茶楼,就听见外面传来荷兰语的号令声。接着是重物拖拽的声音,还有铁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

他从门缝往外看,倒抽一口冷气。

街道上,荷兰人推来了三门“野战炮”。炮不大,也就六磅口径,但在这个距离,足够轰开任何一扇木门。更麻烦的是,炮口装的不是实心弹,是霰弹——铁砂、碎铁、小铅弹混在一起,一炮能覆盖半条街。

“准备——”荷兰军官举起军刀。

甘辉闭上眼,等待炮响。

但炮声没来。

来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甘辉睁眼看去,只见那个举刀的荷兰军官仰面倒下,胸口插着一支箭——不,不是普通的箭,箭杆比拇指还粗,箭镞是三棱的,带着倒刺。

这是……

“床弩!”有亲兵惊呼。

话音未落,更多重箭破空而来。它们从主街东侧的屋顶上射下,力道大得惊人,能穿透两层橡木板。一个荷兰炮手被钉在炮车上,整个人像标本般挂在那里。

甘辉猛地抬头。

东侧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身影。那些人没穿明军制式盔甲,披着杂色皮袄,手里拿的不是火枪,是造型古怪的大弩。弩臂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弩弦是用牛筋混着钢丝绞成的。

是山地营!

张世杰从西南土司那里征调来的山地营,擅长攀爬、潜伏、用弩。甘辉本以为他们还在城外待命,没想到……

“甘将军!”对面屋顶有人大喊,是山地营的统领,一个姓刀的土司头人,“陈泽将军在东边拖住了荷兰主力,让咱们来助你!但只能撑一刻钟,荷兰人马上会回援!”

一刻钟。

甘辉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三门野战炮,又看了看总督府门前那个猩红的身影。

够了。

“刀统领!”甘辉吼道,“给我盯死揆一!别让他退回总督府!”

“得令!”

屋顶上的弩手们齐刷刷调转弩机,几十支重箭同时对准揆一。那个荷兰总督脸色大变,在亲兵举起的盾牌簇拥下往门里退,但退得很慢——弩箭的威慑力太大了,谁露头谁死。

甘辉抓住这个机会,踹开茶楼大门:

“全军听令——夺炮!”

卯时正,天光大亮。

热兰遮城主街上,尸体铺了整整三层。

有明军的,有荷兰人的,也有不少土着生番的——那些琅峤猎手在巷战里凶悍异常,但面对山地营的重弩,他们赤膊的优势成了劣势,一箭就是一个血窟窿。

甘辉站在那三门缴获的野战炮旁,炮身还是温的。

一刻钟的血战,明军以伤亡三百人的代价,夺取了这三门炮的控制权。现在炮口调转,对准了七十步外的总督府大门。

但甘辉不敢轻易开炮。

因为总督府的台阶上,揆一被几十个亲兵用盾牌团团围住。盾阵后面,还有大约一个连队的火枪手,枪口指着街道。更麻烦的是,总督府二楼窗户全部打开,每扇窗后都站着火枪手——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强攻的话,至少还要填进去五百人。

而且甘辉注意到一个细节: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下,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箱子盖敞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箱子上用荷兰文和汉字写着:

“白银十万两,赎城之资。”

“将军,荷兰人要谈判。”副将低声说。

“不是谈判,是缓兵之计。”甘辉冷笑,“他在等什么?等援军?考乌的舰队早就没了;等生番?琅峤那些野人见势不妙,已经翻城墙逃了;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总督府三楼的露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大约三十岁年纪,穿着荷兰贵妇的鲸骨裙,金发盘成繁复的发髻。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正用荷兰语大声诵读着什么。

“是揆一的夫人。”亲兵里有懂荷兰语的,低声翻译,“她在念……念最后的祷文,祈求上帝宽恕。”

甘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个好兆道。当守军将领的家眷开始准备殉难,通常意味着——守军已无退路,要做最后一搏。

果然,台阶上的盾阵忽然分开一条缝。

揆一走了出来。

这个五十三岁的总督,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他甚至整理了一下猩红大氅的领子,然后朝街道这边,用生硬的汉语说:

“明国的将军,我们谈谈。”

甘辉没动:“谈什么?”

“谈这座城的归属,谈这些银子的去向,谈……”揆一顿了顿,“谈贵国靖海大将军郑成功,此刻正在面临什么。”

甘辉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揆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疯狂的得意,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意思是,在你们攻进城的同时,我派了一支敢死队,从北墙的排水沟潜出去了。”揆一慢慢地说,“五十个人,全部是公司最好的炮手。他们带着信号火箭,现在应该已经……”

他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甘辉也跟着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晨光和薄云。但几息之后,东边海平面上,忽然升起三支红色的火箭。火箭升到最高点,炸开成三朵红色的烟花,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那是……

“那是给巴达维亚舰队的信号。”揆一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意思是:热兰遮城仍在坚守,按原计划,舰队不必再救援台湾,直接北上——去澎湖,去金门,去厦门。”

他盯着甘辉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去掏郑成功的老巢。”

晨风刮过血染的长街,带来海水的咸腥。

甘辉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三朵正在消散的红色烟花,脑子里飞速计算:如果揆一说的是真的,如果巴达维亚真有第二支舰队,如果那支舰队真的北上……

那现在还在城外观战的郑成功,那三万大军的根本重地,就全暴露在敌舰炮口之下。

“你骗我。”甘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可以赌。”揆一耸肩,“赌我是不是虚张声势,赌巴达维亚还有没有第二支舰队,赌你们的靖海大将军,能不能在老家被掏的情况下,还攻得下这座城。”

他转身走向总督府大门,走到台阶中央时,又回过头:

“对了,忘记告诉你。信号火箭有两种颜色,红色是‘按原计划’,绿色是‘取消计划’。如果在一个时辰内,你们退出热兰遮城,退到北线尾沙洲,我会发射绿色火箭。”

“如果我不退呢?”

“那就等着看,是你们先踏平我的总督府,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先踏平你们的厦门港。”

揆一说完,消失在门内。

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甘辉站在街道中央,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三门缴获的火炮,是堆成小山的银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他缓缓抬头,看向总督府三楼。

那个荷兰贵妇还在念圣经,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发颤。

甘辉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的城墙缺口,那里还在传来厮杀声——陈泽应该还在血战。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澄澈如洗,看不出任何舰队来袭的征兆。最后看向怀表,表盘上时针指在七,分针指在十二。

卯时正,一刻不差。

距离揆一说的“一个时辰”,还剩五十九刻。

是赌揆一在虚张声势,继续强攻,在天黑前拿下总督府?

还是宁可信其有,暂时退兵,保住厦门这个根本?

甘辉闭上眼。

他仿佛看见了厦门港——那些新造的船厂,那些刚入学的海军学员,那些随军家属聚居的村落。如果荷兰舰队真的北上,如果郑成功的根本之地真的被毁……

“传令。”甘辉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全军,交替掩护,退出主街。”

“将军?!”

“退出主街,但不必出城。”甘辉盯着总督府紧闭的大门,眼里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我们退到城墙缺口,依托工事固守。派人火速出城禀报大将军——把揆一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

“那揆一要是发射绿色火箭……”

“让他发。”甘辉冷笑,“火箭能发,也能改。一个时辰后,如果证实是诈,我会亲手把这门炮的炮弹,塞进那个老狐狸的嘴里。”

他拍了拍身边那门六磅炮的炮管,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总督府屋顶那面VOC旗,照亮了街道上的血泊,照亮了东方海面上那三缕渐渐消散的红烟。

热兰遮城的第二个白天,在阴谋与血腥中到来。

而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