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的根源,无非是争地、争水、争猎场。”沈光文缓缓说,“传我令:凡汉民与土着有争议之地,一律暂停开垦,由县衙派人勘界。汉民缺地,就往沿海滩涂、内陆荒坡去垦;土着要打猎,就划出专门的猎区,汉民不得进入。”
“那要是土着还不肯……”
“那就让刘国轩去谈。”沈光文的脸色冷了下来,“告诉他,软的硬的都可以用。归顺的,给盐给布给铁器;作乱的……”
他没说完,但林文聪懂了。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满头大汗:“沈先生!不好了!码头……码头打起来了!”
安平镇码头,亥时二刻。
火把把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两拨人对峙着,一拨是刚下船的移民,大约三四百人;另一拨是早几天到的“老移民”,也有两三百。双方手里都抄着家伙——扁担、木棍、船桨,甚至还有几把明晃晃的柴刀。
“凭什么不让卸货!”一个疤脸汉子吼道,正是陈阿土,“船是我们坐来的,行李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拦着!”
对面,一个独眼老者冷笑:“凭什么?就凭这码头是我们修的!就凭你们这些后来的,一来就想占好地方、住好房子、种好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码头是官家修的!地是官家分的!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陈阿土往前一步。
独眼老者身后的人群也往前涌。
双方越靠越近,呼吸都喷到对方脸上。
李老实站在陈阿土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扁担。他本来不想惹事,但婆娘和孩子的行李还在船上,不卸下来,今晚就得睡甲板。
“都住手!”
一声大喝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队官兵冲进来,大约五十人,全部佩刀持枪。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官,穿着从七品的武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安平镇巡检司”。
“干什么!想造反吗!”武官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如刀,“谁带的头?站出来!”
陈阿土和独眼老者都没动。
“不说是吧?”武官冷笑,“那好,全部带走!关进安平镇大牢,等沈先生发落!”
“官爷!”独眼老者慌了,“是、是他们先……”
“闭嘴!”武官打断他,“你们两拨人,聚众斗殴,扰乱码头秩序,按《承天府治安条例》,全部拘押三日,罚银五两。有异议吗?”
五两银子!
李老实心里一颤。他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二两。
“官爷,我们是刚到的,行李还在船上……”陈阿土试图解释。
“刚到的更要守规矩!”武官一挥手,“全部带走!”
官兵们上前抓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跑,被官兵一脚踹倒;有人想反抗,刀鞘就砸在背上。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李老实被两个官兵架住胳膊,往码头外拖。他拼命挣扎:“官爷!官爷!我孩子还在船上!孩子!”
没人理他。
混乱中,有人大喊:“沈先生来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沈光文在一队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走进码头。他穿着四品文官常服,腰间系着银带,虽然年近五十,但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怎么回事?”他扫视全场。
武官赶紧上前禀报:“启禀沈先生,这两拨移民因卸货顺序起冲突,险些械斗。下官正要带回去拘押……”
“拘押?”沈光文眉头一皱,“码头现在有多少新到的移民?”
“今天四船,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你全部拘押?”沈光文的语气冷了下来,“安平镇大牢装得下吗?关了人,谁去垦荒?谁去种地?”
武官语塞。
沈光文不再理他,走到人群前。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瘦儒雅的面孔,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下船的,站左边。早到的,站右边。”
人群迅速分开。
沈光文先看右边那些“老移民”:“你们早来几天,就觉得自己是主人了?码头是你们修的?地是你们分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后来的人?”
独眼老者扑通跪下:“沈先生,小的们不敢!是、是这些人一来就要占我们盖好的草棚,我们才……”
“草棚是谁盖的?”沈光文问。
“是……是我们盖的。”
“用的材料呢?”
“是、是官府发的竹木茅草……”
“那就是了。”沈光文声音提高,“材料是官府发的,地是官府划的,你们不过是出了把力气。现在后来的人没地方住,你们就该让出来,官府自然会补偿你们工钱。凭什么拦着不让卸货?凭什么聚众闹事?”
老移民们全都低下头。
沈光文又转向左边的新移民:“你们呢?刚到一个地方,不懂规矩,不问缘由,就要跟人动手?要是今天真打起来,打死打伤几个,你们谁担得起?谁还想种地?谁还想安家?”
陈阿土也跪下了:“沈先生,小的知错了。可、可我们的行李还在船上,婆娘孩子今晚没地方住……”
“这事我来解决。”沈光文转身,对身后的衙役吩咐,“去粮仓那边,把备用的帐篷全部调来。再调三百人手,帮新到的移民卸货、搭帐篷。今晚所有人,必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是!”
衙役飞奔而去。
沈光文又看向那个武官:“你,巡检司的?”
“下官安平镇巡检王彪。”
“王巡检,今天这事,你处置不当。”沈光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移民初来乍到,心中惶恐,最需要的是安抚,不是弹压。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全部拘押——你是想逼他们造反吗?”
王彪冷汗直流:“下官不敢!”
“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沈光文说完,不再看他,而是对所有人说,“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从明天起,新到的移民,按批次编组,每组设组长一人,由官府任命。食宿、垦荒、领工具,全部按组进行。再有私自冲突、聚众闹事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驱逐出台湾,永不许再入。”
码头上鸦雀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都散了吧。”沈光文最后说,“明天一早,各组组长到承天府衙领取垦荒任务。记住,你们来台湾,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开荒种地、安家立业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将来都是你们子孙后代的产业。”
人群慢慢散去。
李老实扶着婆娘,牵着孩子,跟着陈阿土往帐篷区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沈光文还站在码头中央,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位沈先生……是个好官。”陈阿土轻声说。
李老实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来台湾,也许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子时,安平镇外,黑树林。
林子里没有火把,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影聚在一棵巨大的樟树下。
“今天又到了四船,两千多人。”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穿着汉民的粗布衣,但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闽南人,“照这个速度,到年底,十万移民肯定能凑齐。”
“沈光文那边有什么动静?”另一个人问。这人声音沙哑,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调了帐篷,派了人手,还把闹事的压下去了。”矮壮汉子说,“不过粮草是个大问题。我打听过,安平镇粮仓的存粮,只够支应两个月。”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毒。
“粮草……”蒙面人沉吟,“这是个机会。如果让移民饿肚子,闹起来就好办了。”
“没那么简单。”矮壮汉子摇头,“沈光文已经派人去外海买粮了。日本、琉球、吕宋,只要能买到粮食的地方,他都派人去了。”
树根上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那就让他的船,回不来。”
蒙面人和矮壮汉子同时看向他。
“倭寇……”树根上的人吐出两个字,“福建外海,倭寇一直没断过。如果沈光文的运粮船‘恰好’遇上倭寇,被抢了,烧了,沉了……很正常吧?”
蒙面人眼睛一亮:“好主意!谁去办?”
“我去。”树根上的人站起身。他个子很高,但很瘦,像一根竹竿,“我在平户待过三年,认识几个倭寇头子。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干。”
“钱不是问题。”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过去,“这是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给一千五。”
高瘦汉子掂了掂布袋,满意地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沈光文的第一批买粮船,三天后从福州出发,走的是澎湖水道。”蒙面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船队路线和护卫情况。记住,要做得像意外,不能留活口。”
“明白。”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然后分头离开。
林子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安平镇传来的、隐约的更鼓声。
月光下,那棵大樟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不是汉字,不是荷兰文,而是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像一条盘着的蛇。
寅时,安平镇外,垦荒区。
天还没亮,号角就吹响了。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像一只巨兽的咆哮,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紧接着是鼓声,咚!咚!咚!节奏分明,催人奋进。
李老实从帐篷里钻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帐篷区已经人声鼎沸。男人们忙着收拾农具,女人们生火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炊烟袅袅升起,在晨曦中汇成一片薄雾。
“晋三七九五组!集合!”
一个穿着吏员服色的年轻人拿着名册,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喊。
李老实赶紧带着家人过去。他们这个组一共二十户,一百零三口人,组长是个姓林的老秀才——据说在老家教过私塾,因为得罪了乡绅,被迫渡海来台。
“人都到齐了。”林秀才清点完人数,对那吏员说。
吏员点点头,展开一张图纸:“你们组今天去三号垦区。位置在这儿——”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块,“离这儿五里,靠河边,地是肥,但杂草多,还有片小林子要清。工具去仓库领,锄头每人一把,柴刀两户一把,锯子五户一把。午饭官府管,辰时、午时、酉时,三顿,到时有人送饭来。”
“种子呢?”有人问。
“种子明天发。今天先把地清出来,该烧的烧,该挖的挖。”吏员收起图纸,“记住,清出来的树根、石块,堆在田边,官府有人来收。私自拿回家烧火的,罚三天口粮。”
众人应了,跟着林秀才往仓库走。
仓库是临时搭的大棚,里面堆满了农具。李老实领到一把新锄头,沉甸甸的,木柄还带着树皮的清香。他又领了半把柴刀——和另一户合用一把。
“这锄头好。”陈阿土凑过来,他也在这一组,“比我在老家用的强多了。”
李老实试了试手感,确实不错。
领完工具,一百多人排成纵队,跟着林秀才往三号垦区走。路上遇到其他组,彼此打招呼,虽然口音各异——有泉州腔,有漳州调,有潮汕话——但脸上都是同样的期待。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到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地。齐腰深的茅草在晨风中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远处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河对岸是一片树林,大多是樟树和相思树,郁郁葱葱。
“就这儿了。”林秀才指着脚下,“从河边开始,往东清,每人负责一丈宽,五十丈长。清出来的草堆成堆,傍晚统一烧。”
众人二话不说,开始干活。
李老实脱下上衣,赤膊上阵。锄头挥下去,泥土翻起来,带着草根的清香。他的动作很快,很稳,每一锄都深及半尺——这是老农的经验,草根挖得深,才不容易再长。
两个儿子也来帮忙。大儿子十五岁,已经能顶半个劳力;小儿子十二岁,力气小,就负责把挖出来的草根抱到田边。
婆娘和闺女没下地,她们在营地搭灶烧水。这是官府允许的——每家可以留一个妇人在营地,负责做饭烧水。
日头渐高,气温升上来。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道道白痕。但没人喊累,没人偷懒。锄头起落的声音,草根断裂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片劳动的乐章。
陈阿土干到李老实旁边,两人隔着一条田埂。
“李大哥,你说这地……真能种出东西来?”陈阿土抹了把汗。
“能。”李老实一锄头挖下去,带起大块泥土,“你看这土,黑油油的,肥得很。种稻子,一亩少说能收三石;种番薯,能收十几担。”
“三年免赋啊……”陈阿土眼里放光,“三年收成全归自己,那得攒下多少粮食?到时候盖房子,娶媳妇,买牛……”
“想那么远干什么。”李老实笑了,“先把眼前这五十丈清出来再说。”
中午,送饭的来了。
不是想象中的稀粥咸菜,而是实实在在的白米饭,每人一大碗,上面盖着咸鱼和青菜。还有一大桶菜汤,飘着油花。
“管饱!不够再加!”伙夫大声吆喝。
众人围坐在地上,狼吞虎咽。李老实吃了两大碗,还觉得不够,又去添了半碗。他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饱的午饭。
饭后有半个时辰休息。
李老实躺在田埂上,看着蓝天白云,听着旁边人的鼾声,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地种,有饭吃,有希望。
这就够了。
下午继续干活。
太阳偏西时,五十丈荒地已经清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