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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移民实边垦宝岛(1 / 2)

七月初三,泉州刺桐港。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从晋江、南安、惠安、同安各县涌来,背着竹篓,挑着扁担,牵着瘦骨嶙峋的黄牛,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男人大多赤膊,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脊背;女人用头巾包着脸,怀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婴孩;半大的孩子紧紧拽着父母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不明白为什么天不亮就要赶路。

人群在码头入口处挤成一团。

那里立着一块新制的木牌坊,坊上挂着红布横幅,布上用斗大的墨字写着:

奉靖海大将军郑令:招垦台湾,三年免赋,五年给地。每户授田三十亩,种子官给,耕牛官贷。

牌坊下摆着三张长条桌,桌后坐着六名书吏。他们穿着承天府新发的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垦”字,这是沈光文特意设计的新职——垦务司。

“排队!都排队!”

一个疤脸军汉站在牌坊前的高台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按县分列!晋江的走左边,南安的走右边,惠安的去中间那队!都看清楚自家县籍,排错了今天就别想登船!”

人群稍微有了些秩序。

李老实挤在晋江县的队伍里,左手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他的全部家当——地契一张(已经被洪水冲毁的三十亩薄田),县衙开具的“良民证”,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

“下一个!”

书吏的声音打断了李老实的思绪。他赶紧上前,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书吏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毛笔准备记录。

“李、李老实,晋江县安海镇李厝村人。家里……家里五口,我,婆娘,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李老实的声音有些发颤。

“会什么手艺?”

“种地,种了一辈子地。还会点木工,能给牛打犁。”

书吏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背有些佝偻,手上全是厚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还亮着——那是还没被生活完全磨灭的光。

“识字吗?”

“不、不识字。”

“按手印吧。”书吏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又递上一个印泥盒,“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三处。按完去隔壁领号牌,领了号牌上船。记住,号牌就是你在台湾的身份凭证,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老实哆哆嗦嗦伸出右手拇指,蘸了印泥,在册子上按了三处。红色的指印歪歪扭扭,像三朵梅花。

隔壁的号牌发放处更拥挤。

一个年轻的书吏正扯着嗓子喊:“晋江县第七批!号牌从三七零一到三八零零!叫到号的上前领牌,一牌一户,凭牌上船!”

“三七零一!”

“在、在!”一个老汉挤上前。

书吏递给他一块巴掌大的竹牌。牌上用烧红的铁烙了三个字:晋三七一。

“拿好,这是你们家在台湾的户牌。到了承天府,凭这个牌领田亩、领种子、领安家粮。”书吏又递过一张油印的纸,“这是《垦户须知》,上面写着到了台湾该找谁、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找个识字的念给你们听。”

老汉捧着竹牌和纸,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老实拿到的是“晋三七九五”。他把竹牌用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油印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上船。”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李老实回头,看见一个同样背着竹篓的中年汉子。那人脸上有块胎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有些吓人,但眼神倒是温和。

“大哥也是晋江的?”胎记汉子问。

“是,安海镇。”

“我南安的,陈阿土。”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以后在台湾,就是邻居了。”

两人随着人流往码头深处走。

越往里走,景象越震撼。

泉州港原本就是东南第一大港,但李老实从没见过这么多船同时停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帆樯如林,桅杆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有朝廷的官船,有郑家军的战船改装的运兵船,更多的是从闽南各地征调来的商船、渔船、甚至疍民的连家船。

每艘船都挤满了人。

甲板上,船舱里,连船尾的舵楼都塞着三四户人家。行李堆得像小山,鸡鸭在笼子里叫,猪崽在竹笼里拱,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船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朵发麻。

“上船!快上船!”

跳板前,一个水手拿着鞭子,但没真打,只是虚晃着驱赶人群:“‘福春号’,晋江县第七批!上去了就往里走,别堵在船头!婆娘孩子去底舱,男人在甲板上找地方!”

李老实一脚踏上跳板。

木板在脚下晃悠,头是破被褥,一头是铁锅和几件农具。

“爹!”身后传来大儿子的声音。

李老实回头,看见婆娘抱着闺女,两个儿子紧跟在后面,脸上都是惊恐和茫然。他们从没离开过李厝村,最远只到过安海镇赶集,现在却要漂洋过海,去一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地方。

“跟紧!”李老实吼了一声,不知是给家人打气,还是给自己壮胆。

一家人跌跌撞撞上了船。

甲板上已经坐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老实眼尖,看见桅杆底座旁还有一小块空地,赶紧挤过去,把行李放下。

“就这儿吧。”他对婆娘说。

婆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闺女放下,开始整理破被褥。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行李旁,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午时三刻,鼓声响起。

“起锚——!”

船工们齐声高喊,绞盘吱呀呀转动,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帆缓缓升起,海风鼓满帆面,船身开始移动。

码头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下一批船。

李老实趴在船舷边,看着泉州港渐渐远去,看着刺桐城那些熟悉的红砖厝、那些榕树、那些他走了四十年的土路,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的雾气里。

“爹,咱们……还能回来吗?”大儿子小声问。

李老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前天晚上,村里私塾先生说的话。那位老秀才指着墙上那幅简陋的《台湾舆图》,用颤抖的声音说:

“台湾者,海外荒岛也。荷兰人占之三十八年,今郑大将军光复,正是我闽南子弟拓土开疆之时!三年免赋,五年给地,这是朝廷……不,是郑大将军天大的恩典!你们去了,就是台湾的主人,就是华夏疆土的开创者!”

开创者。

李老实咀嚼着这三个字。他一个种地的,懂什么开创?他只想有块田,能让一家人吃饱,能让儿子娶上媳妇,能让闺女有份嫁妆。

仅此而已。

船驶出港口,风浪渐大。

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婆娘也脸色发白,紧紧搂着闺女。李老实从竹篓里掏出个破瓦罐,塞给婆娘:

“想吐就吐这里面,别吐到别人地方。”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你干什么!”

李老实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胎记汉子陈阿土正揪着一个瘦小男人的衣领。瘦男人手里拿着个钱袋,正是陈阿土系在腰间的那个。

“小偷!偷老子的钱!”陈阿土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我没偷!这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陈阿土一拳砸在他脸上。瘦男人惨叫一声,鼻血喷了出来,钱袋脱手。周围人赶紧让开,谁也不想惹事。

“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瘦男人的同伙突然冒出来,三个汉子围住陈阿土。

甲板上顿时乱了。

船工提着木棍冲过来:“干什么!都住手!想被扔下海喂鱼吗?!”

可那三个汉子显然不是善茬,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李老实心里一紧。

他看见陈阿土被围在中间,虽然还梗着脖子,但眼神里已经露出惧色。那三个汉子慢慢逼近,拿匕首的那个咧嘴一笑:

“胎记脸,把钱袋交出来,再给爷磕三个头,今天这事就算了。不然……”

话音未落,李老实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扁担冲了过去。

“住手!”

扁担抡圆了,结结实实砸在拿匕首汉子的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

另外两个汉子愣住,随即暴怒:“找死!”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船工的棍子已经到了。七八个船工围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汉子按倒在地。

“绑了!”船工头目冷着脸,“扔底舱关着,到了台湾交给官府处理。”

一场风波平息。

陈阿土捡起钱袋,走到李老实面前,深深一躬:“大哥,多谢了。要不是你……”

“都是乡亲,应该的。”李老实摆摆手,但手还在抖。他这辈子从没跟人动过手,刚才那一扁担,现在想想都后怕。

“李大哥是吧?”陈阿土从钱袋里摸出块碎银子,“这点心意,你收着。”

“不要不要。”李老实赶紧推回去,“我要你钱干什么。”

推让间,船工头目走了过来。他打量了李老实几眼:“你,叫什么?”

“李、李老实。”

“刚才那一扁担,够狠。”船工头目居然笑了,“到了台湾,要是想找点活干,可以来水师营找我。我姓王,管码头装卸的,正缺你这样敢动手的人。”

李老实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船继续向南。

夕阳西下时,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绵延的黑线。

“台湾到了!”有人大喊。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

李老实也挤过去,看见那片土地在暮色中静静躺着。海岸线很长,山峦起伏,林木苍翠。更远处,似乎有炊烟升起。

“那就是咱们的新家了。”陈阿土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李老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看着这片将要埋葬他后半生、也将埋葬他子孙后代骨血的土地。

船缓缓驶进台江内海。

安平镇的轮廓渐渐清晰。城楼上,那面猩红的龙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同一时刻,承天府衙。

沈光文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案上堆着三摞册子,每摞都有尺把高——那是过去十天里,从泉州、漳州、潮州三港发来的移民名册。

“沈先生,喝口茶吧。”

主簿林文聪端来一杯热茶。这个三十出头的浙江举人,是沈光文从福建带来的心腹,办事细致,尤其擅长账目。

沈光文接过茶,抿了一口:“今天又到了多少?”

“泉州港四船,两千一百三十七人;漳州港三船,一千五百六十二人;潮州港两船,九百八十八人。总计四千六百八十七口。”林文聪翻开手中的账簿,“截止今日,累计抵达台湾的闽粤移民,已逾三万七千之数。”

“粮呢?”沈光文最关心这个。

“安平镇粮仓现有稻米八千石,番薯一万两千担,咸鱼五百桶。按每人每日一斤口粮算,够支应两个月。”林文聪顿了顿,“但后续还有七万多人要来,这批粮肯定不够。我已经派人去福州、厦门采买,但路途遥远,海运又有风险……”

沈光文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

这些困难,他比谁都清楚。

郑成功临走前,给他留下三句话:第一,移民十万,是死命令;第二,钱粮自筹,朝廷那边指望不上;第三,一年之内,要让台湾汉人数量超过土着。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千斤重担。

“先生,还有个问题。”林文聪压低声音,“这两天,凤山、诸罗那边都传来消息,说新到的移民和土着社民起了冲突。为争水源,已经打了好几架,伤了好几个人。”

沈光文眉头紧锁:“刘国轩呢?他不是负责安抚土着吗?”

“刘将军去了卑南觅,那边生番闹得更凶。据说有社寨放话,说汉人来多少杀多少,要把人头挂树上祭祖。”

大厅里沉默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了。

沈光文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台湾舆图前。图上,四县的疆界已经标得清清楚楚,但那些空白处,那些高山、密林、溪谷,才是真正的难题。

“文聪,你说这些移民,为什么要来台湾?”沈光文忽然问。

林文聪愣了下:“自然是为了‘三年免赋,五年给地’……”

“不。”沈光文摇头,“那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在大陆活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

“闽南人多地少,一亩田要养活七八口人。遇上灾年,卖儿卖女都是常事。郑大将军给的这条活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所以,我们不能让这希望破灭。”

“可粮草……”

“粮草我来想办法。”沈光文走回桌案,抽出一张信笺,“你明天派人去安平镇码头,找那些从日本、琉球、吕宋回来的商船。告诉他们,承天府高价收购稻米,有多少要多少,现银结算。”

林文聪一惊:“先生,咱们的库银……”

“库银不够,就用别的东西换。”沈光文提笔蘸墨,在信笺上飞快写着,“台湾产糖,产鹿皮,产硫磺。这些东西,日本人要,荷兰人要,西班牙人也要。拿出去换粮食,总能换到。”

他写完,盖上承天府大印,交给林文聪:

“还有,传令四县知县:从明天起,新到的移民,全部编入‘垦荒团’。以百户为单位,选有威望者为团长,集体开荒,集体耕种。收成按‘官四民六’分,官家那份,一半入库,一半折银返还,作为他们的安家钱。”

林文聪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加快垦荒,又能凝聚人心。可是……那些土着冲突怎么办?”

沈光文沉吟片刻。

他走到另一张桌前,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包稻种,一把铁锄,几块粗布,还有一小罐盐。这些都是准备赏赐给归顺土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