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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揆一东归遗长叹(1 / 2)

正月初六,台湾安平港。

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尽,七艘伤痕累累的荷兰战舰静静停泊在港外锚地。这些船大多挂着破损的帆,船体上满是炮火留下的焦黑痕迹,有的水线附近还打着临时修补的木板。与港口内那些崭新的明军战舰相比,它们显得格外破败、凄凉。

港口的栈桥上,一队队荷兰士兵正默默登船。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很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空洞,步履蹒跚。这些曾经骄傲的东印度公司士兵,在热兰遮城坚守了九个月,经历了炮击、饥饿、疾病,最后在城墙被爆破后投降。如今按照《降约》,他们将带着个人财物,乘这些残存的船只离开台湾。

码头上,明军士兵持枪列队,面无表情地监视着撤离过程。

郑成功没有来送行。

来的是他的部将周全斌,这位在澎湖海战中亲手夺取荷兰旗舰的将领,此刻按剑站在码头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后,一面大明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荷兰人清点完毕,共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伤者八十九人。”副将低声禀报。

周全斌点点头:“让他们登船吧。按侯爷的吩咐,每人发三日口粮,淡水管够。但火药、火炮一律扣下。”

“是。”

栈桥尽头,最后一批荷兰人正缓慢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褪色总督制服的中年男人——弗雷德里克·揆一。他今年四十五岁,但此刻看上去像老了十岁。深陷的眼窝,灰白的鬓角,以及那永远挺不直的腰背,都在诉说着这九个月的煎熬。

揆一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安平镇。

不,现在它已经不叫热兰遮城了。城墙上的荷兰三色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军的旌旗。棱堡的许多垛口都坍塌了,那是明军工兵爆破的痕迹。城墙内,原本整洁的欧式建筑大多损毁,只有教堂的尖顶还勉强立着。

但更让揆一心头刺痛的是,他看到了城墙外的新景象。

原本荒芜的滩涂上,如今密密麻麻全是新建的房屋。茅草顶、竹木墙,典型的中国南方民居。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更远处,田野被整齐地划分成块,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可以看到田埂间有农民在忙碌——他们在修水渠,为开春的耕种做准备。

这才投降不到一个月啊。

揆一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十八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第一次来到台湾。那时这里只有零星的土着部落,汉人渔民偶尔来此避风。公司在台南修建了热兰遮城,在台江对岸建了普罗民遮城,控制了整个台湾南部。

三十八年里,公司从这里运走了多少鹿皮、砂糖、硫磺?又向日本、南洋转口了多少中国丝绸、瓷器?热兰遮城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公司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总督阁下,该上船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揆一睁开眼,是他的副官范德兰。这个年轻的军官左臂空荡荡的——在城墙爆破的那天,他被落石砸中,军医不得不截肢。

“范德兰……”揆一声音沙哑,“我们离开时,热兰遮城有多少守军?”

“九百二十三人,阁下。”

“现在呢?”

范德兰沉默片刻:“登船的,包括伤员,一共二百三十七人。”

六百八十六人留在了这里。有的死在澎湖海战,有的死在城墙攻防,有的死在围城期间的疾病和饥饿。

揆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栈桥。他的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旗舰“格罗宁根号”缓缓驶离安平港。

这艘八百吨的三桅战舰,曾经是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的主力之一。但现在,它的主桅断了半截,前甲板上有两个被炮弹贯穿的大洞,只是用木板草草封住。船速很慢,因为船底也有损伤,需要不停抽水。

揆一站在舰尾甲板上,手扶栏杆,看着台湾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安平镇的全貌——那座他坚守了九个月的棱堡,如今插满了明军的旗帜。港口内,明军战舰整齐排列,至少有五六十艘。更远处,鹿耳门水道的方向,还有更多的帆影。

“他们正在加强防御。”范德兰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海岸线,“我数了数,港口里的战舰比我们投降时多了至少二十艘。而且……你看那边。”

他指向台江对岸。

那里原本是普罗民遮城所在,现在城墙已经被拆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修建的新城。无数工匠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城墙的轮廓已经初现。

“他们在建一座更大的要塞。”范德兰说,“不是棱堡,是中国式的城墙,但厚度和高度……恐怕不输给热兰遮城。”

揆一没有说话。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投降后的这半个月里,明军几乎没有停歇。白天修城,晚上练兵。郑成功的那些将领,陈泽、杨富、周全斌……个个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而士兵们也士气高昂——他们刚打了胜仗,又听说朝廷给了厚赏,自然愿意卖命。

“总督阁下。”范德兰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揆一依旧望着海岸线。

“投降前夜,我偷偷去了趟档案室。”范德兰的声音更低了,“把公司三十八年来在台湾的所有航海图、贸易记录、土着部落分布图……都烧了。”

揆一猛地转头,盯着他。

“但我留下了一份副本。”范德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很小,很薄,“藏在‘格罗宁根号’的秘舱里。我想……巴达维亚总部需要这些资料。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以及……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什么。”

揆一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他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是几十张精心绘制的图纸——台湾全岛地形图、主要港口水深图、季风洋流图、各部落分布及关系图……

这些都是公司花了三十八年时间,用无数探险队、商人、传教士的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情报。

而现在,台湾丢了,这些图纸成了无根之木。

“你做得对。”揆一将油布包仔细收好,“但这些图纸……已经过时了。”

“过时?”

“你看看岸上。”揆一指着那些新建的民居、农田、水渠,“汉人来了。他们不像我们,只建城堡、开商馆。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要种地,要繁衍。用不了十年,台湾就会变成另一个福建。到那时,这些记录土着部落的图纸,还有什么用?”

范德兰沉默了。

是啊,荷兰人经营台湾三十八年,始终是个外来者。公司只想做生意、收鹿皮、转口货物,从未想过真正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建的城堡是为了保护商站,他们与土着结盟是为了获得鹿皮供应,他们允许汉人移民是为了有劳力种甘蔗。

但郑成功不一样。

他一来就屯田,就移民,就修水利,就建城池。他要的不是一个贸易据点,而是一块可以传之子孙的领土。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殖民理念。

“我们输得不冤。”揆一突然说。

范德兰诧异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输在哪里。”揆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战舰不够多?火炮不够先进?还是士兵不够勇敢?都不是。”

他转过身,背对海岸线,面向茫茫大海。

“我们输在,我们永远只是个商人。而郑成功……他是个统帅,是个统治者,甚至可能……是个开创者。”

“格罗宁根号”驶出鹿耳门水道,进入外海。

风浪大了起来,破船开始摇晃。水手们忙碌着调整风帆,但受损的桅杆和帆索让这一切变得艰难。船速依旧很慢,照这个速度,要回到巴达维亚至少需要两个月。

揆一回到船长室——现在这是整艘船上唯一还算完整的房间。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海图,那是远东海域图,从日本到爪哇,从台湾到马六甲。

范德兰端来两杯酒:“阁下,喝一点吧。这是最后一桶葡萄酒了。”

揆一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台湾到澎湖,再到厦门、金门。

“范德兰,你参加过澎湖海战,你告诉我,郑成功的舰队,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中国水师有什么不同?”

范德兰想了想,认真道:“第一,他们的战舰更新、更大。尤其是那几艘主力舰,排水量可能超过一千吨,火炮数量不少于五十门。第二,他们的战术……很奇特。”

“奇特?”

“是的。”范德兰在脑中回忆那场惨烈的海战,“他们不像我们,追求舰队整齐的战线、统一的炮击。他们会用小船骚扰,用火船突袭,用快速舰分割我们的阵型。而且他们的水手……近战能力很强。‘赫克托号’被接舷时,那些中国水手像疯子一样跳过来,根本不怕死。”

揆一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范德兰犹豫了一下,“他们的指挥官,郑成功,很年轻,但非常……果断。澎湖海战时,我们本来占据上风,但他突然放出火船,打乱了我们阵型。然后他的主力舰就从侧翼压过来……那个时机把握得太准了。”

“那不是巧合。”揆一放下酒杯,“我这半个月在安平,仔细观察过郑成功。他每天寅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登城观察海况。他对潮汐、风向的了解,可能比我们这些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人还深。”

他指着海图上的澎湖列岛:“他选择在那里伏击我们的援军,不是随便选的。澎湖海域岛屿众多,水道复杂,大舰队难以展开。但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所以他能设下埋伏,而我们只能一头撞进去。”

范德兰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他……”

“他早就计划好了。”揆一闭上眼睛,“从登陆台湾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们一定会从巴达维亚派援军。他也知道援军一定会走澎湖航线。所以他提前在那里布下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确定……”

“因为他了解我们。”揆一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了解东印度公司的运作方式——台湾这么重要的据点丢了,巴达维亚一定会派援军。他也了解荷兰舰队的航行习惯——从巴达维亚到台湾,澎湖是最佳的中途补给点。他甚至了解我们指挥官的心理——骄傲、轻敌,认为中国水师不堪一击。”

范德兰说不出话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失败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还有一件事。”揆一继续说,“围城期间,我派过几批人试图突围求援,但都被截住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后来才发现……郑成功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仅围城,还控制了所有可能出逃的路线。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可他才来台湾不到一年……”

“所以他一定有内应。”揆一斩钉截铁,“一定有熟悉台湾地形的人,在为他效力。可能是汉人移民,可能是某些土着部落,也可能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

船长室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船体摇晃的吱呀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许久,范德兰才轻声问:“阁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回巴达维亚后,总督府一定会追究责任。我们丢了台湾,损失了十几艘战舰,近千名士兵……董事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揆一苦笑:“我知道。我这个总督,大概是当到头了。也许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也许会被直接解职遣返荷兰。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揆一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茫茫大海,“公司要明白,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些松散的中国水师,而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有远见的海洋力量。郑成功背后,还有那个越国公张世杰。这个人……我看不透。”

范德兰也走到窗边:“您是说,这一切都是那个越国公在幕后策划?”

“很有可能。”揆一沉思道,“郑成功很年轻,就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有如此全面的战略眼光。他收复台湾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大明在辽东击败满洲人之后。这说明,大明朝廷已经解决了陆地上的威胁,开始把目光转向海洋。”

他转过身,表情严肃:“范德兰,你记住我的话。台湾的丢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郑成功不会满足于一个台湾,他的目光一定会投向更广阔的南洋。吕宋、马六甲、爪哇……甚至印度。”

“那我们……”

“我们挡不住。”揆一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至少现在挡不住。公司的远东舰队在这次战争中损失惨重,要重建需要时间。而郑成功的水师正在飞速扩张。等他整合了台湾的资源,下一步就是南下。”

他走到桌边,手指重重按在海图上的马六甲海峡。

“这里,才是关键。谁控制了马六甲,谁就控制了东西方的贸易通道。荷兰、葡萄牙、西班牙……我们三家在这里斗了几十年,但现在,可能要加入第四家了。”

范德兰脸色发白:“大明……要加入南洋争霸?”

“不是加入。”揆一摇摇头,“是要重新制定规则。你看到郑成功在台湾做的事了吗?他不要商站,不要转口贸易,他要的是土地、是人民、是长久的统治。这是一种全新的殖民模式,比我们更彻底,更……可怕。”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水手长在外面报告:“总督阁下,前方发现船只,看帆型是……中国船。”

揆一和范德兰急忙登上甲板。

此时已近正午,海雾完全散去,阳光刺眼。在“格罗宁根号”前方约五海里处,三艘战舰正呈一字横队,拦住了去路。

那是明军的巡航舰,船体修长,帆装整齐,舰首的龙纹清晰可见。中间那艘战舰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特殊的旗帜——红底,金色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