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郑成功的将旗?”范德兰不确定地问。
揆一拿起望远镜,仔细看去。旗帜上的金色麒麟栩栩如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明军水师旗帜。
“他们在等我们。”揆一放下望远镜。
果然,那三艘明舰没有逼近,也没有开炮,就那样静静地横在前方,挡住了南下的航线。
“格罗宁根号”减速了。其他六艘荷兰船也跟着减速,七艘破船在海面上缓缓漂移,与三艘整齐的明舰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要干什么?”范德兰紧张地问,“我们已经投降了,按《降约》可以离开……”
“也许只是想看看我们狼狈的样子。”揆一苦笑,“也许……是郑成功还有什么话要说。”
话音刚落,对面中间那艘明舰放下一艘小艇,朝着“格罗宁根号”划来。小艇上只有四个人——三个划桨的水手,还有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
揆一皱眉:“不是郑成功。”
“可能是使者。”范德兰说,“要让他们上船吗?”
“让他们上来吧。”揆一整理了一下衣领,“至少,我们该保持总督的尊严。”
一刻钟后,小艇靠上了“格罗宁根号”的船舷。那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动作不算熟练,但很镇定。
他大约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上船后,他先环视了一圈甲板——看到破损的桅杆、焦黑的船板、还有那些萎靡不振的荷兰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才看向揆一,拱手行礼:“大明台湾府同知,陈永华,奉靖海侯钧旨,特来为揆一总督送行。”
他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带着闽南腔调。
揆一在台湾多年,也学过一些汉语,勉强能听懂。他回了一个荷兰式的礼节:“多谢侯爷好意。不知陈同知此来,还有何指教?”
陈永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侯爷说,总督在台湾八年,虽为敌国,但治理有方,百姓尚能安居。如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败乃兵家常事。此物赠与总督,望归途平安。”
范德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扳指,质地温润,雕刻精美。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海阔天空,各自珍重。”
揆一拿起扳指,在手心中摩挲。玉质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请代我多谢侯爷。”他收起扳指,“还有别的话吗?”
陈永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侯爷还说……南洋虽大,但容得下各方往来贸易。望总督归去后,转告巴达维亚诸位,大明愿与荷兰通商互市,但需以平等相待。若再起刀兵,恐非两国之福。”
这话说得客气,但揆一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明要加入南洋贸易,而且要以平等身份加入。如果荷兰不接受,那下次就不只是台湾了。
“我会转达的。”揆一点头,“还有吗?”
陈永华摇头:“就这些。侯爷祝总督一路顺风。”
他再次拱手,准备离开。
“等等。”揆一突然叫住他,“陈同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总督请讲。”
“郑将军……不,靖海侯,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揆一盯着陈永华的眼睛,“是要南下吕宋,还是西进马六甲?”
陈永华笑了,笑容很淡:“总督说笑了,侯爷行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不过侯爷常说,大丈夫志在四海。这四海之大,何处不可去?”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但揆一已经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也祝侯爷……前程似锦。”
陈永华下船了。小艇划回明舰,三艘战舰缓缓让开航道,但依然在远处监视着。
“格罗宁根号”重新起帆,从明舰留下的缺口穿过。当七艘荷兰船全部通过后,那三艘明舰也调转船头,朝着台湾方向驶去。
他们真的只是来送行的。
但揆一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示威——看,我们随时可以拦住你们,随时可以击沉你们。放你们走,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
“阁下方才问的问题……”范德兰低声道,“那个陈同知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揆一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舰尾,看着那三艘明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面上的三个黑点。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巴达维亚的方向,也是整个南洋的方向。
“范德兰。”
“在。”
“回到巴达维亚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揆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千钧之重,“我会告诉总督府,告诉董事会,告诉阿姆斯特丹的股东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敌人,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海洋帝国。”
“而这个帝国的先锋,名叫郑成功。”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揆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安平城墙上的龙旗,浮现出郑成功那双年轻但锐利的眼睛,浮现出明军战舰如林的港口。
许久,他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范德兰听清了,并且记了一辈子。
“东方出现了一位真正的海洋统帅。”揆一叹道,“公司百年基业,危矣。”
七艘荷兰破船继续向南航行。
揆一回到船长室,摊开那份油布包里的图纸。但他没有看台湾的部分,而是翻到了南洋全图。
这张图是公司花了上百年时间绘制的,从好望角到日本,从印度到中国,标注了所有重要的港口、航线、季风、洋流。在以往,这是公司称霸东西方贸易的最大资本——知识。
但现在,揆一看着这张图,却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因为图上的很多地方,可能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范德兰,你看这里。”他指着马六甲海峡,“葡萄牙人占着马六甲城,但我们控制了海峡的大部分航道。西班牙人在吕宋,英国人在印度沿海有几个据点。而大明……现在有了台湾。”
“您的意思是?”
“台湾的位置太关键了。”揆一的手指从台湾划向吕宋,划向爪哇,划向马六甲,“从这里出发,舰队可以轻易抵达南洋任何地方。郑成功只要愿意,半年之内就能打到马尼拉,一年之内就能威胁巴达维亚。”
范德兰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该怎么办?向本土求援?”
“本土……”揆一苦笑,“本土现在正和英国人打仗,第三次英荷战争还没结束呢。公司能从本土要到几艘船?十艘?二十艘?而郑成功现在就有三百艘战舰,而且还在不断建造新的。”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船长室里踱步。
“不,我们不能指望本土。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改变策略?”
“对。”揆一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以往我们在远东的政策是垄断——垄断香料贸易,垄断中国货物转口,排挤所有竞争者。但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大明已经觉醒,他们的水师不逊于我们,他们的商人更熟悉亚洲市场。如果我们继续对抗,只会两败俱伤。”
范德兰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思是……”
“合作。”揆一吐出两个字,“或者至少,有限的合作。让出一部分利益,换取和平。等我们恢复实力,再从长计议。”
“董事会会同意吗?那些股东只想赚钱,不会愿意让出利益的。”
“他们会同意的。”揆一冷冷道,“等郑成功的舰队出现在巴达维亚湾外,等公司的香料船队被拦截,等股价暴跌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意了。”
窗外,天色渐暗。
海上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色,海面也泛起金光。七艘破船在金色海洋上缓缓航行,像七片飘零的落叶。
揆一站在舷窗前,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三十八年前,公司舰队第一次来到台湾时的情景。那时的指挥官站在船头,意气风发,宣称要将这里建成“东方珍珠”。
三十八年过去了,珍珠丢了。
而拿走珍珠的人,正在磨砺下一把剑。
“范德兰。”
“在。”
“回到巴达维亚后,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没被送上法庭……”揆一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失去一只手臂的副官,“我会建议总督府,立刻派使者去北京,去南京,去郑成功那里。我们要谈判,要签条约,要确保公司的其他据点安全。”
“那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揆一沉默良久。
“那就准备战争吧。”他最后说,“一场我们很可能赢不了的战争。”
夜幕降临,船队驶入了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的北方,台湾安平港内,郑成功正站在新建的了望台上,手中拿着刚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陈永华写的,详细描述了与揆一会面的全过程。
郑成功看完,将报告递给身边的周全斌:“你怎么看?”
周全斌浏览一遍,皱眉道:“揆一这人……不简单。败军之将,还能保持如此风度,而且言语之间,似乎已经看透了我们的意图。”
“他是聪明人。”郑成功望向南方,“所以他知道,台湾只是开始。”
“那侯爷,我们下一步……”
“等。”郑成功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揆一回到巴达维亚,等荷兰人做出反应。”郑成功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如果他们聪明,会派人来谈判。如果他们蠢……那我们就南下,用火炮跟他们说话。”
周全斌也笑了:“末将觉得,他们很可能选择后者。荷兰人在南洋横行惯了,不会轻易低头。”
“那就最好。”郑成功转身走下了望台,“传令各营,加紧训练。水师每日出港操练,陆战队演练登陆战。还有,告诉造船厂,三月之前,我要看到新下水的二十艘战舰。”
“是!”
郑成功走下台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南方。
海天相接处,星辰开始浮现。
那片星空下,是万里南洋,是无数岛屿,是财富,是荣耀,也是……未来的战场。
他握紧了腰间的“镇涛”剑。
剑鞘冰凉,但剑柄已经被他的手焐热。
“揆一,你说得对。”郑成功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东方出现了一位真正的海洋统帅。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公司的百年基业不是危矣,是……到此为止了。”
夜风吹过港口,战舰的缆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方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