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远皱眉:“他们为什么突然搜查?难道听到风声了?”
“不可能。”林铁摇头,“今晚的集会,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而且都是分批来的,不会引人注意。”
陈安沉思片刻,突然问:“阿福,他们搜查时,有没有特别关注什么?”
阿福想了想:“好像……好像在问有没有人收到从台湾来的信。还说总督府有令,凡是私传台湾消息的,一律抓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西班牙人已经警觉了。台湾光复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马尼拉当局耳朵里。
“陈伯,怎么办?”林铁手握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别慌。”陈安冷静地说,“大家按原路分散离开。许文远、林铁,你们最后走,把这里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阿福,你继续去望风,有情况马上报信。”
“那您呢?”
“我留下。”陈安重新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快。万一他们真搜到这里,我就说是在这里给关老爷上香。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不行!”陈青急道,“爷爷,您不能冒险!”
“傻孩子。”陈安笑了,摸摸孙子的头,“四十年前我没死,四十年后也不会死。我还要看着王师进城,看着西班牙人滚蛋呢。快走吧,别耽误。”
众人虽然不放心,但知道时间紧迫,只能依言行事。他们分批从后门离开,消失在雨夜中。
最后只剩下陈安、许文远和林铁。
许文远快速清理现场——信件烧掉,血衣收好,城防图卷起来塞进墙壁的暗格。林铁则检查门窗,确保没有留下痕迹。
“陈伯,您真不走?”许文远还是不放心。
“不走。”陈安端起茶杯,手很稳,“我要是走了,反而可疑。你们快走,记住我刚才交代的事。记住,报仇不急在一时,要等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行礼,然后悄悄离开。
地下室只剩下陈安一个人。
油灯忽明忽暗,关公像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威严。陈安缓缓起身,走到像前,又上了三炷香。
“关圣帝君在上,”老人低声祷告,“弟子陈安,福建泉州府人,万历年间流落吕宋,苟活四十年。今闻王师光复台湾,南洋震动,复仇有望。求帝君保佑郑侯爷水师早日前来,保佑我吕宋三万同胞平安,保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保佑那些死在1603年的冤魂,能早日安息。”
香火袅袅,在地下室盘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然后是敲门声——粗暴的、不加掩饰的敲门声。
陈安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走上台阶,打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西班牙士兵,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旁边果然跟着唐璜——那个五十多岁、穿着西班牙式服装、一脸谄媚的汉奸。
“老头,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唐璜用闽南语问,语气不善。
“给关老爷上香。”陈安平静地说,“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唐璜眯起眼睛,打量着陈安:“我认得你,你是陈记杂货铺的老板。听说你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孙子在种植园干活,一个人过日子,挺清苦啊。”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士兵们已经涌进地下室,四处搜查。他们翻箱倒柜,但什么也没找到——许文远清理得很干净。
年轻军官皱眉,用西班牙语对唐璜说了几句。
唐璜翻译道:“长官问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台湾的事?有没有人从台湾带信回来?”
“台湾?”陈安装作茫然,“那是荷兰人的地方吧?我一个老头子,哪知道那些。”
“别装傻!”唐璜逼近一步,“现在整个马尼拉都在传,郑成功打下了台湾,还要来打吕宋。你们这些华人,是不是在暗中串联,准备里应外合?”
陈安笑了,笑容很淡:“唐翻译,您这话说的。我们华人在这讨生活,做生意,交税,安分守己。什么里应外合,那是要杀头的,我们可不敢。”
这时,一个士兵从地下室上来,对军官摇了摇头——没搜到东西。
军官又扫视了一圈关帝庙,最后目光落在陈安身上。他盯着这个老人看了很久,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知道郑成功?”
陈安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是个大海商。”
“不。”军官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是将军,很厉害的将军。荷兰人怕他,我们也……小心他。”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士兵离开。
唐璜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安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出卖同胞活了四十年的汉奸,此刻眼中竟然有一丝……恐惧?
等脚步声远去,陈安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连西班牙军官都知道郑成功的名字,都说“小心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西班牙人真的怕了。
怕就好。
陈安走回地下室,从暗格里取出城防图,轻轻抚摸。
“快了。”他低声自语,“侯爷,您听到了吗?马尼拉的三万华人,等您来。等了四十年了。”
三天后,巴石河南岸的一片椰林里。
这里是华人坟场,埋葬着几十年来死在吕宋的华人。大多数坟没有墓碑,只有简单的土堆。但在坟场深处,有七个特殊的坟冢——它们并排而立,前面立着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汉字。
那是1603年大屠杀中,七个华人宗族首领的坟。他们被杀后,尸体被扔进巴石河,但幸存的族人偷偷捞起部分残骸,埋在这里。四十年来,每逢清明、中元,都有华人来祭拜。
今天不是节日,但七个老人却聚在这里。
他们是当年那七位首领的后人,也是屠杀的幸存者。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五岁,最小的就是陈安,六十三岁。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七杯清水。
最年长的老人姓吴,七十五岁,眼睛已经半瞎,但腰板挺得笔直。他颤巍巍端起一杯水,洒在父亲坟前:
“爹,四十年了。当年您说,血债一定要还,儿子不敢忘。今天告诉您个消息——台湾光复了。大明的将军,姓郑,叫成功,他打下了台湾,封了侯,马上就要南下。”
他顿了顿,老泪纵横:“您听见了吗?要报仇了,要报仇了啊!”
其他六个老人也各自祭奠,各诉衷肠。
祭奠完毕,七人围坐一圈。陈安取出复制好的七份城防图,每人发一份。
“各位老哥,”陈安沉声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活不了几年。但死之前,得做点事。这图,是我二十年心血。上面标明了马尼拉所有的要害。咱们一人一份,藏好。万一谁出事,图不能丢。”
吴老爷子摩挲着图纸,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安仔,你说,郑侯爷什么时候能来?”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陈安道,“所以咱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各家的年轻人,要暗中联络。种地的、做工的、经商的……所有人,都要知道,王师要来,我们要接应。”
一个瘸腿的老人问:“要是西班牙人提前发觉,再来一次大屠杀怎么办?”
“所以要小心,要隐蔽。”陈安握紧拳头,“但真要再来一次……那我们也不躲了。四十年前我们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现在不同了,至少,我们能拼命。”
七个老人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四十年前从尸堆里爬出来,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如果能用这残躯,为子孙换一个未来,值了。
“那就这么定了。”吴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咱们七个老家伙,分头准备。安仔负责联络年轻人,我负责联络各宗族老人,老李负责……”
任务很快分配完毕。
最后,七个老人面朝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也是台湾的方向——齐刷刷跪下。
没有誓言,没有口号,只有七个苍老的背影,在椰林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他们的心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迎王师,雪百年耻。”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越来越近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