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计划行事。”陈安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四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但要比计划更快。檄文已经传到,西班牙人迟早会知道。他们若狗急跳墙,可能会提前动手。”
许文远点头:“我马上联络各商家。粮食、药品、布匹,要暗中储备。万一打起来,这些东西能救命。”
“林铁那边呢?”
“自卫队已经扩大到五十人,分五队,轮流训练。但他们只有棍棒,没有刀枪。”
陈安沉思片刻:“刀枪……我想办法。你让林铁准备一份名单,哪些人可靠,哪些人能用。到时候,就是拼命的时刻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陈青冲进来,脸色煞白:“爷爷,许叔,不好了!西班牙兵进帕利安区了,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查走私,但我看……像是在找什么!”
陈安和许文远对视一眼。
檄文才到两天,西班牙人就来了。太快了。
“檄文藏好了吗?”陈安沉声问。
“藏好了,在关帝庙的暗格里。”陈青喘着气,“但其他家……我不知道。万一有人藏得不严实……”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喧哗声,夹杂着西班牙语的呵斥和华人惊恐的叫声。
陈安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一队西班牙士兵正押着几个人往王城方向走。被押的人里,有一个是开饭馆的老王,平日里最是老实的。
“他们抓人了。”陈安的声音很冷。
许文远握紧拳头:“怎么办?”
“沉住气。”陈安转身,“文远,你从后门走,去通知各商家,把可能惹嫌疑的东西都藏好。陈青,你去关帝庙守着,万一他们搜到那里……”
他顿了顿:“万一搜到,你就说是我藏的。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不敢轻易动。”
“爷爷!”
“快去!”陈安厉声道。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陈安独自坐在后堂,听着外面的骚乱越来越近。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另一份檄文——他用血抄的。
不是用墨,是用针扎破手指,一字一字写成的。
“父亲,母亲,大哥,小妹……”他低声念着四十年前死在屠杀中的亲人名字,“你们在天之灵看着,报仇的日子,就要来了。”
敲门声响起,粗暴而急促。
陈安缓缓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去开门。
门外,又是那个年轻军官,旁边还是唐璜。但这次,军官的脸色更阴沉,唐璜的表情也更谄媚。
“老头,又见面了。”唐璜皮笑肉不笑,“听说,最近有台湾来的船?”
“老朽不知。”陈安平静地说,“老朽只是个开杂货铺的,哪知道海上之事。”
“不知道?”军官突然开口,汉语生硬但清晰,“这个,知道吗?”
他举起一份檄文——正是陈安让林铁分发出去的抄本之一。
陈安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老朽眼花,看不清楚。”
“郑成功的檄文。”军官盯着他的眼睛,“在马尼拉,发现了。很多人,在看。你,知道谁在看吗?”
“老朽不知。”
“不知?”军官冷笑,突然挥手,“搜!”
士兵们冲进杂货铺,开始翻箱倒柜。货架被推倒,米缸被掀开,连墙角的耗子洞都用刺刀捅了捅。
唐璜凑近陈安,压低声音:“陈老头,别硬撑了。我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四十年前你活下来,不容易。现在何必找死?只要你供出同党,总督大人说了,可以饶你一命,甚至……给你赏钱。”
陈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蛆虫。
“唐翻译,你知道吗?”陈安突然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是跪着死的。不是求饶,是挺直腰杆跪着,说‘我堂堂华夏子孙,岂能向你番邦蛮夷屈膝’。然后,刽子手砍了他的头。”
唐璜脸色一变。
“我常常想,”陈安继续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如果我父亲当时像你一样,跪下来舔西班牙人的靴子,他能不能活?也许能。但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你找死!”唐璜气得发抖。
这时,士兵们搜完了,什么都没找到。
军官皱眉,显然不满意。他盯着陈安看了很久,最后挥手:“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要抓陈安。
“慢着。”陈安突然说,“我自己走。”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街上,已经围了不少华人,个个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担忧,也有隐藏的愤怒。
陈安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面向围观的同胞。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出檄文中的那句话:
“凡我华夏子民,皆受大明羽翼庇佑!”
字正腔圆,响彻整条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军官听不懂汉语,问唐璜:“他说什么?”
唐璜脸色惨白,不敢翻译。
但华人听懂了。几个年轻人的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带走!快带走!”唐璜气急败坏。
陈安被押走了,背影挺直。
街角的阴影里,许文远和林铁看着这一幕,牙关紧咬。
“陈伯他……”林铁声音哽咽。
“他不会有事。”许文远深吸一口气,“西班牙人现在不敢轻易杀人。檄文已经传开,他们若再杀华人,就是给郑侯爷送开战的借口。”
他转身,眼中燃烧着火焰:“但陈伯说得对——我们要更快准备了。传话下去,所有自卫队员,今晚关帝庙集合。”
“做什么?”
“宣誓。”许文远一字一句,“迎王师,雪百年耻。”
同一时间,台湾安平镇。
郑成功站在镇海堡最高处,望着南方海面。身后,陈永华低声汇报:
“……檄文已传至吕宋、爪哇、马六甲。据回报,各地华人反应激烈,多有暗中准备者。但马尼拉方面,西班牙人已开始搜捕,陈安等数位长者被捕。”
郑成功的手猛地握紧剑柄。
“陈安……”
“就是那位保存1603年血衣的老人。”陈永华声音低沉,“侯爷,我们是否要提前行动?万一西班牙人……”
“不会。”郑成功摇头,“西班牙人现在不敢杀人。他们怕给我们借口。但囚禁、折磨……免不了。”
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传令,舰队集结日期,提前到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那只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够了。”郑成功望向天空,“端午之日,龙舟竞渡。我要在那天,让大明龙旗,出现在马尼拉湾。”
陈永华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郑成功叫住他,“给张世杰国公写信,禀明情况。另外……给我父亲也写一封。”
陈永华一愣:“给老大人?”
“是。”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告诉他,儿子要去南洋,为华人讨公道。他若还认自己是炎黄子孙,就不要在后面捅刀子。”
这话说得很重。
陈永华知道郑成功和郑芝龙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郑芝龙在日本与荷兰人、西班牙人都有勾结,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儿子的南洋大计。
“属下明白。”陈永华郑重道。
郑成功点点头,重新望向南方。
海天相接处,晚霞如血。
“永华,你说,这一仗打完,南洋的华人,能真正挺起腰杆吗?”
陈永华沉默良久,缓缓道:“侯爷,一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夷狄知道——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华人背后,有大明。”
“是啊……”郑成功轻声说,“有大明。”
但他心里知道,大明已经衰败了。真正能给华人撑腰的,不是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是北京城里的英国公张世杰,是这支正在崛起的水师。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支水师,变成南洋华人永久的靠山。
夜幕降临,安平港内,战舰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三百多艘船,四万多将士,都在等待一个命令。
等待那个,让龙旗飘扬在南洋上空的命令。
而在马尼拉的牢房里,陈安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捏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
他用指甲,在布条上划着字。
划得很慢,很用力,指甲渗出血。
划的内容,是檄文最后那句:
“待王师南下之日,里应外合,共诛夷酋。”
划完,他将布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侯爷,”老人对着北方,无声地说,“老朽等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