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剑落在甲板上。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幸存的七艘西班牙战舰相继降下了旗帜。
未时正,马尼拉湾的海战基本结束。西班牙远东舰队主力,十二艘战列舰,三沉两重伤七投降,全军覆没。明军付出的代价是两艘巡航舰轻伤,伤亡不到两百人。
消息传到马尼拉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萨拉曼卡把自己关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窗外的城市已经乱成一团。富有的西班牙殖民者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往内陆。本地菲律宾人则大多躲在家里,观望风向。而华人社区……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总督阁下,我们还有机会。”参谋长硬着头皮推门进来,“城内还有五千守军,城墙坚固,粮食充足。只要坚守待援,等墨西哥的援军……”
“墨西哥的援军?”萨拉曼卡惨笑一声,“你知道墨西哥的舰队要多久才能到吗?六个月!而我们的粮食,只够吃三个月!”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海湾里飘扬的大明龙旗,那些降下西班牙旗帜的战舰,以及岸上不断增加的明军营寨。
“六十年了……”萨拉曼卡喃喃自语,“从雷加斯皮总督建立马尼拉,西班牙在这里统治了六十年。我父亲参与了1603年的清洗,我参与了1639年的镇压,我以为……华人永远翻不了身。”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但现在,他们回来了。带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器,带着我们无法抗衡的舰队,回来了。”
参谋长沉默了。他知道总督说的是事实,但军人的职责让他不能放弃。
“至少,我们可以争取体面的条件。”参谋长最后说,“派使者去谈判,争取……”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炮声打断。
不是海湾方向的炮声,而是……来自城内?
萨拉曼卡和参谋长同时冲向阳台。他们看见,城市的东南角,华人聚居的岷伦洛区,升起了滚滚浓烟。不是一处,是十几处,火势迅速蔓延。
但比火势更让人心惊的,是那面在烟火中升起的旗帜——大明龙旗。
“他们……他们真的动手了……”萨拉曼卡瘫坐在椅子上。
而此刻的岷伦洛区,林永明正站在一处屋顶上,看着四面八方燃起的烽火。他身边聚集着数百名手持各种武器的华人,有刀,有矛,有自制的火枪,甚至还有锄头和菜刀。
“乡亲们!”林永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六十年的血债,今天该还了!王师已到城外,现在是我们报仇的时候!”
“报仇!报仇!”吼声如雷。
但林永明很快冷静下来:“不要硬拼!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配合王师攻城!放火烧掉西班牙人的仓库、军营,但不要波及平民区!记住,我们是王师的先遣,不是流寇!”
人群迅速分散,消失在街巷中。
马尼拉城,这座西班牙在远东统治了六十年的堡垒,终于从内部开始燃烧。
黄昏时分,郑成功登上了刚刚夺取的科雷希多岛。
岛上还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随处可见爆炸留下的深坑和残骸。但明军的工兵已经在修复炮台,将那些还能用的西班牙火炮调转方向,对准马尼拉城。
“侯爷,城内的华人动手了。”杨富报告道,“他们烧了西班牙人的三处粮仓、一处军械库,还在进攻城南的军营。萨拉曼卡派了五百人去镇压,但华人熟悉街巷,西班牙人进展缓慢。”
郑成功用望远镜观察着马尼拉城。夜幕正在降临,但城内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尤其是华人区,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派人潜入城内,联系华人首领。”郑成功下令,“告诉他们,再坚持一夜。明天天亮,王师攻城。”
“那……城内的西班牙守军怎么办?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屠杀华人……”
郑成功沉默了。他知道杨富说的是对的,围城战中最怕的就是守军屠杀平民泄愤。历史上这种惨剧屡见不鲜。
“给萨拉曼卡送最后一封信。”良久,郑成功缓缓说道,“告诉他,如果城内华人有一人因战事而死,破城之日,马尼拉所有西班牙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斩。如果他善待华人,开城投降,我可以保证所有西班牙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杨富吃了一惊:“侯爷,这条件……”
“太宽厚了?”郑成功冷笑,“我也觉得。但萨拉曼卡未必会信。我真正要的,是让他犹豫,让他不敢轻易对华人下手。只要拖过这一夜……”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富明白了。
只要拖过这一夜,明天天亮,明军主力攻城,城内华人里应外合,马尼拉必破。而这一夜的时间,就是靠这封半是威胁、半是诱饵的信来争取。
信很快被送往城内。
与此同时,郑成功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所有轰天炮,向前推进一里。目标——马尼拉城墙。不要齐射,每隔一刻钟打一轮,打到天亮为止。”
“侯爷,这样火药消耗会很大……”
“我要的不是摧毁城墙,是摧毁守军的意志。”郑成功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燃烧的城市,“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力量。我要让每一炮都打在他们的心上。”
命令执行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马尼拉湾响起了有节奏的炮声。不是密集的齐射,而是一炮、两炮、三炮……每隔一刻钟,就有几发开花弹落在城墙附近或城内。
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如死神的烟花。
每一次爆炸,城内的守军就颤抖一次。他们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城墙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明天天亮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恐惧,在夜色中蔓延。
子夜,马尼拉总督府的地下密室内,萨拉曼卡召集了最后的心腹。
密室很小,只容得下五六个人。烛光昏暗,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墨西哥的援军,最早也要四个月后才能到。”萨拉曼卡的声音沙哑,“城内的粮食,如果严格控制,可以支撑三个月。但火药……只够十天。”
“我们可以突围。”一名年轻军官说,“从陆路向北,退到伊罗戈,或者更北的卡加延。那里山高林密,中国人不熟悉地形……”
“然后呢?”萨拉曼卡打断他,“放弃马尼拉,放弃六十年的基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丛林?你们愿意,我不愿意。”
众人沉默了。
“那……谈判呢?”另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说,“郑成功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保证了性命。我们可以要求保留部分财产,要求体面地离开……”
“体面?”萨拉曼卡惨笑,“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会成为西班牙历史上第一个向东方人投降的总督,我的家族将永远蒙羞!”
密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地面上传来的、有节奏的炮声,提醒着他们现在的处境。每一声爆炸,都让烛光颤抖一下,都让在场的人心脏紧缩一下。
良久,萨拉曼卡长长叹了口气。
“天亮前,给我答复。”他站起身,身形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是战,是和,你们决定。但我要提醒你们——城内有五千守军,但城外有两万明军。城内有十万居民,其中三成是华人,他们已经拿起了武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六十年,我们在这里杀了多少华人?三次大清洗,加起来超过五万。现在,该还债了。”
密室的门关上了。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闪烁,都在计算,都在权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岷伦洛区的一处地下室内,林永明也在召集手下。
“西班牙人快撑不住了。”他指着简陋的手绘地图,“城南军营的火还没灭,城东粮仓还在烧。但我们的人……也损失了三百多。”
“值得!”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只要能报仇,死多少人我都愿意!”
“不。”林永明摇头,“我们要的不是同归于尽,是活下去,是看着西班牙人滚出吕宋,是让我们的子孙能在这里挺直腰杆做人。”
他环视众人:“所以从现在开始,改变战术。停止强攻,改为骚扰。放冷枪,设陷阱,放火,但不要正面冲突。保存实力,等天亮王师攻城,我们再从内部策应。”
“那……被抓的那些族长怎么办?”有人问。
林永明沉默了。陈老和其他几位华人领袖,三天前被萨拉曼卡扣为人质,现在生死不明。
“相信王师。”最后,他只能这么说,“郑成功不会不管他们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但此刻,除了相信,还能做什么呢?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马尼拉湾的炮声突然停止了。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城内的守军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明军营寨内,士兵们正在吃早饭。热粥,咸菜,还有从台湾运来的鱼干。郑成功和将领们围在一起,边吃边做最后的部署。
“辰时正,总攻开始。”郑成功用木棍在沙盘上指点,“杨富部攻南门,陈泽部攻东门,我率主力从正面。轰天炮集中轰击城墙缺口,不用吝啬弹药,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破城。”
“城内的华人……”
“已经联系上了。”郑成功说,“他们会配合我们,在城内制造混乱。但关键还是我们自己的攻势。记住,破城后,首要任务是控制总督府、军械库和粮仓。对于投降的西班牙士兵,缴械后集中看管,不得滥杀。但如果有抵抗……”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有抵抗,格杀勿论。
卯时,太阳跃出海平面,金色的阳光洒满马尼拉湾。
海湾里,明军战舰的帆樯如林。岸上,明军的营寨绵延数里。城墙上,西班牙守军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城内,无数双眼睛也从门缝、从窗后、从屋顶,偷偷望向城外。
六十年的统治,六十年的压迫,六十年的血债。
今天,该有一个了断了。
郑成功登上了靖海号的舰桥,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
马尼拉城的白色城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城墙上的西班牙旗帜还在飘扬,但已经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传令——”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总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