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马尼拉城内的更鼓声刚过第四遍。
岷伦洛区最深处的老染坊里,三十七个人影在昏黄的油灯下围成一圈。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另一种东西——铁锈和火药的味道。
林永明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捧着一面褪色的龙旗。旗面上的金线已经发黑,边角破损,但那条龙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仿佛随时要破布而出。
“六十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从万历三十一年第一次大清洗,到崇祯十五年第三次,我们吕宋的华人,死了五万三千七百四十六人。这是西班牙人自己记录在教堂档案里的数字。”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一个老者颤抖着手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我祖父……死在万历三十一年。我父亲……死在崇祯十五年。现在,轮到我了。”
“不。”林永明斩钉截铁,“今天,轮到西班牙人还债。”
他把龙旗仔细叠好,交给身边一个年轻人:“阿雄,你是第三代了。今天,你要让这面旗,重新飘在马尼拉城头。”
年轻人接过龙旗,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火焰。
林永明转身走向墙角,那里堆着十几个木箱。他掀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三十多把刀——不是制式军刀,而是各种样式的砍刀、柴刀、杀猪刀,甚至还有几把裁缝用的大剪刀。
第二个箱子是矛头,显然是从农具上拆下来的。
第三个箱子……是火枪。只有五支,都是老式的火绳枪,枪托上还有西班牙王家工坊的印记。
“这些枪,是从死去西班牙士兵手里缴的,还有从黑市买的。”林永明拿起一支,检查着火绳和药池,“弹药不多,每人五发。省着用,关键的时候再用。”
“那火炮呢?”有人问,“不是说好了要夺炮吗?”
林永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铺在染缸上。那是马尼拉城的平面图,标注着各处建筑和防御工事。他的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圣地亚哥堡。
“这里是王城的主要防御堡垒,有十二门火炮,其中四门是二十四磅重炮,可以轰开任何城门。”林永明说,“但守军有三百人,都是西班牙正规军。”
人群中响起吸气声。三十七人对三百人,还是进攻坚固堡垒,这几乎是自杀。
“但我们有内应。”林永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堡垒里的火炮手,有三个是华人。他们的祖父、父亲都死在大清洗里,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
他环视众人:“计划是这样:阿雄带十个人,去堡垒北门制造骚乱,放火烧附近的马厩。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后,我带剩下的人从南侧暗道进入——那条暗道是修堡垒时我们的祖先偷偷留下的,西班牙人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夺炮。”林永明眼中闪过冷光,“不用全部夺取,只要控制那四门重炮。调转炮口,对准王城城门——距离只有两百步,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可是……”一个中年人犹豫道,“就算轰开城门,我们三十几个人,也守不住啊。”
“不需要守。”林永明看向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天亮时,王师就会总攻。我们只要在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举起这面龙旗,让城外的人看见——就够了。”
染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的生死,计算着家族的仇恨,计算着六十年来每一滴血的价值。
最后,那个胸口有疤的老者第一个伸出手,按在地图上:“算我一个。我今年六十八,够本了。”
一只又一只手叠上来。
三十七只手,三十七条命,三十七个家族的六十年血债。
林永明深吸一口气:“丑时正,行动。现在,检查装备,记住各自的职责。如果有人被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咬舌自尽,不要连累其他人。我们的家人,还在西班牙人手里。”
人群默默散开,各自准备。
林永明走到染坊后院,那里有一口老井。他打上一桶水,就着昏暗的晨光,仔细清洗了一把砍刀。刀身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出额头上新添的皱纹,也映出心底压抑了四十年的仇恨。
他今年四十六岁。六岁那年,亲眼看见西班牙士兵冲进家里,拖走了祖父和父亲。母亲把他塞进米缸,他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祖父和父亲被吊死在王城广场,尸体曝晒三日,喂了野狗。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只有一个——报仇。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丑时正,马尼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但今天,这黑暗中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城东,西班牙军营的马厩突然起火。干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几十匹战马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守军慌乱地救火、抓马,一片混乱。
城西,粮仓方向传来爆炸声——不是炮弹,而是提前埋设的火药被引爆。虽然不是大规模爆炸,但足以让守军以为明军已经潜入城内。
城南,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几处西班牙军官的住宅同时被投掷火把,虽然很快被扑灭,但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这一切,都是林永明精心策划的佯动。目的只有一个——吸引守军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行动。
圣地亚哥堡北门外,阿雄带着十个人潜伏在街角阴影里。看着堡垒里的守军分出一半人手去各处灭火、查看,他知道机会来了。
“上!”阿雄低声下令。
十一个人如鬼魅般穿过街道,接近堡垒北门。按照计划,他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堡垒北门的值守卫兵比预想的多——不是普通的哨兵,而是整整一个小队十二人,全副武装,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显然,守军指挥官也不傻,知道这种时候堡垒是关键目标。
阿雄心头一紧。硬闯肯定不行,他们只有十一把刀,对方有十二支火枪。
就在他犹豫时,堡垒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西班牙语的怒骂和打斗声。
内应动手了!
阿雄再不迟疑,抽出砍刀第一个冲出去:“为了大明!杀!”
十一个人跟着冲出。西班牙士兵显然没料到袭击来自这个方向,仓促举枪射击。火绳枪的装填需要时间,第一轮齐射只打中了两人——一个当场倒地,一个肩部中弹。
剩下的九人已经冲到近前。
刀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劈砍。阿雄的砍刀劈开一个西班牙士兵的头盔,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毫不停留,反手一刀又砍中另一人的脖子。
但西班牙士兵毕竟是正规军,短暂的慌乱后迅速结阵。长矛手在前,火枪手在后装填,标准的步兵战术。
阿雄这边已经倒下四人,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顶住!再顶一会儿!”阿雄嘶吼着,胸口被矛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知道,林永明那边需要时间。暗道入口在堡垒南侧,要穿过半个堡垒才能到达炮台。这段时间,他们必须拖住北门的守军,不能让他们回援。
与此同时,堡垒南侧。
林永明掀开一处废弃水井的石盖,率先钻了进去。暗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污浊,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气味。
但暗道是通的——这是最关键的。
三十年前,修建圣地亚哥堡时,西班牙人征用了三千名华人劳工。林永明的叔祖父是工头之一,偷偷留下了这条暗道,原本是打算在完工后逃跑用的。后来叔祖父和其他劳工一起被灭口,但这个秘密通过口耳相传,一代代留了下来。
暗道不长,只有五十多步。尽头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推开后,是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就在堡垒内部。
林永明第一个钻出来,紧接着是剩下的二十六人。仓库里堆满了破损的武器、生锈的盔甲和发霉的麻袋。外面隐约传来打斗声和呼喊声,显然北门的战斗已经打响。
“快!”林永明压低声音,“炮台在堡垒西侧,穿过中间的庭院就是。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四门重炮,其他的不用管!”
众人鱼贯而出。黎明前的堡垒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处火把提供照明。大部分守军都被北门的骚乱吸引过去了,路上只遇到零星几个士兵,都被迅速解决。
但炮台这边,守卫比预想的严密。
四门二十四磅重炮旁,站着八名炮兵和二十名护卫步兵。更麻烦的是,炮台周围还有简易的木栅栏和沙袋工事,形成了一个小型防御阵地。
“林大哥,硬冲不行。”一个年轻人低声道,“他们有火枪,一轮齐射我们就完了。”
林永明也看出来了。他原本指望的三个内应炮兵,现在只看到一个——另外两个可能已经暴露或被调走了。而剩下的那个,正被两名西班牙士兵盯着,根本没法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北门的打斗声渐渐减弱,显然阿雄他们撑不了多久。一旦北门守军回援,或者堡垒其他地方的守军赶到,他们就全完了。
林永明咬紧牙关,目光扫视着炮台周围。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炮台后方,堆放着几十个木桶,上面画着火药的标志。
那是炮弹和发射药的储存点。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你们留在这里。”林永明对其他人说,“我去引爆炸药。爆炸一响,守军肯定会慌乱,你们就趁机冲进去夺炮。”
“可是林大哥,那你……”
“别废话!”林永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记住,爆炸后最多只有三十息时间。三十息内,必须控制至少一门炮,调转炮口对准王城城门。懂吗?”
众人沉默,但都重重地点头。
林永明深吸一口气,借着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猫着腰向火药桶摸去。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距离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桶上西班牙文的标注:“黑火药,小心火源”。
二十步时,一个西班牙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这边看来。
林永明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心跳如鼓,额头的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阿雄他们垂死的呐喊,也能听见堡垒外隐约传来的——那是明军总攻前的号角声。
王师要攻城了。
没有时间了。
十步。那个哨兵终于看见了黑影,举枪欲射。
林永明猛地跃起,不再隐藏身形,全力冲向火药桶。他的目标不是点燃一个桶,而是把火折子扔进桶堆中央——那里有二十桶火药,一旦引爆,足以把整个炮台掀上天。
“敌袭!”
枪响了。子弹擦着林永明的耳边飞过,灼热的气流烫伤了他的脸颊。他没有停,继续冲刺。
五步。又一枪,打中了他的大腿。剧痛传来,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但他咬紧牙关,借着惯性向前扑去。
最后一步,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燃烧的火折子扔了出去。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向桶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永明看见那个内应炮兵突然暴起,一刀捅进了身边监视者的后心。看见其他华人兄弟从藏身处冲出,扑向惊慌的守军。看见远处王城城墙上,西班牙守军正在慌乱地调防。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朝阳的光,是爆炸的火光。
轰——
巨响震动了整个马尼拉城。不是一发炮弹的爆炸,而是二十桶火药同时被引爆的毁灭性能量。炮台所在的堡垒西侧整个被掀开,砖石、木料、人体残肢被抛向天空,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爆炸的气浪把林永明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步外。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中只有尖锐的嗡鸣。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使命。
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中弹的腿,一瘸一拐地向炮台方向挪去。硝烟弥漫,视线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前进。
炮台……炮台还在吗?
当硝烟稍微散去时,林永明看到了让他热血沸腾的一幕。
炮台确实被炸毁了,但那四门重炮,因为炮身是铸铁铸造,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下来。虽然炮架损毁,炮身歪斜,但主体结构完整。
更关键的是,幸存的八个华人兄弟,正在那个内应炮兵的指挥下,用撬棍、用绳索、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试图移动其中一门炮。
“林大哥!还活着!”有人看见了他,惊喜地大喊。
林永明踉跄着走过去。他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伤口汩汩流血,但他顾不上包扎。
“怎么样?能用吗?”
“能用!”那个内应炮兵满脸烟尘,但眼睛亮得吓人,“炮身没坏,就是炮架毁了。不过不用炮架也能打——我们把炮身垫起来,调整好角度就行!”
“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