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只要半刻钟!”
林永明抬头看向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即将来临。而城外,明军的号角声越来越密集,总攻马上就要开始。
“快!我帮你们!”
堡垒北门,阿雄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他身边的十个兄弟,已经全部倒下。他自己身中三刀两枪,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面前,还有六个西班牙士兵,步步紧逼。
“投降吧,黄皮猴子。”一个西班牙军官用生硬的闽南语说,“投降,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阿雄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去你妈的。”
他举起手中的砍刀——刀已经卷刃,沾满血污,但依然紧握。
就在这时,堡垒内部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
所有人都惊呆了。西班牙士兵回头望去,只见堡垒西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阿雄抓住这个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最近的敌人。砍刀劈下,砍中了对方的脖子。几乎同时,三四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倒下了,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他看见,堡垒西侧,一门重炮的炮口,缓缓转向了王城城门的方向。
炮台这边,林永明和幸存的兄弟们终于把一门重炮调整到位。没有专业的炮架,他们用垒起的砖石和沙袋垫起炮身,用木楔调整俯角。炮口指向两百步外的王城城门——那扇包铁的木门,六十年来见证了无数次华人的鲜血。
“装弹!”内应炮兵大吼。
两个华人兄弟抬起一枚二十四磅实心弹——那是铸铁圆球,重得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炮弹顺着炮口滑入炮膛,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接着是发射药包。黑火药被丝绸包裹,塞进炮膛,用推杆压实。
“瞄准!”炮兵调整着炮身下的木楔,“再高一点……好,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永明一瘸一拐地走到炮后,看着那根即将点燃的火绳。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六十年的血债,三百多个家族的仇恨,五万多条人命,都在这一刻,凝聚在这门炮上。
“林大哥,你来点火。”炮兵把火把递给他。
林永明接过火把,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吹过,吹散了硝烟,吹动了他染血的衣襟。远处,王城城墙上,西班牙守军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正慌乱地调转枪口。
但没有时间了。
林永明点燃了火绳。
嗤嗤的火花顺着火绳蔓延,像一条毒蛇爬向炮尾的火门。短短三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轰——
炮声震耳欲聋。后坐力让垫着炮身的砖石崩裂,炮身向后猛退,撞倒了两名兄弟。但炮弹已经出膛。
二百步的距离,对于二十四磅重炮来说,转瞬即至。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城门。
实心弹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轨迹,然后——
精准地命中了城门正中央!
包铁的木门在重击下像纸糊一样碎裂。铰链崩断,门板向内倾倒,烟尘弥漫。透过破洞,可以看见门后的西班牙守军惊慌失措的脸,可以看见王城内部的街道和建筑。
一炮,仅仅一炮,王城城门洞开!
“成功了!成功了!”幸存者们激动地拥抱、呐喊,泪流满面。
但林永明知道,这还不够。他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面龙旗——在刚才的爆炸和战斗中,他一直贴身保护着这面旗。
“阿雄!接旗!”他大喊,尽管知道阿雄可能已经听不见了。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是阿雄的弟弟阿勇,刚才一直跟在哥哥身边,哥哥让他躲在后面才活了下来。
“把旗……挂起来!”林永明把龙旗塞给他,“挂到最高处!让城外的人看见!让全马尼拉的人看见!”
阿勇接过龙旗,眼眶通红。他看了一眼哥哥倒下的方向,然后转身冲向堡垒最高处——那里有一座了望塔。
晨光中,他爬上摇摇欲坠的塔楼,把龙旗绑在旗杆上,然后用力升起。
褪色的龙旗在晨风中展开,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和硝烟中盘旋、长吟。
那一刻,整个马尼拉城都看见了这面旗。
城墙上,西班牙守军目瞪口呆。
街头巷尾,躲藏的华人热泪盈眶。
而城外,正准备发动总攻的明军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郑成功站在靖海号的舰桥上,望远镜里,那面龙旗清晰可见。他的嘴角浮起笑意,然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全军——攻城!”
号角齐鸣,战鼓震天。明军如潮水般涌向马尼拉城,涌向那扇洞开的城门。
王城城门内,西班牙守军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城门虽然被轰开,但缺口不算太大,只能容三五人并肩通过。守军指挥官迅速调集了两百名火枪手,在城门后布下三排队列,准备用排枪封锁缺口。
“稳住!稳住!”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着,“援军马上就到!只要守住一刻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从城门缺口涌进来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明军步兵,而是——烟雾。
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这是明军工兵特制的烟雾弹,用硝石、硫磺和特殊草药混合,燃烧后产生大量刺鼻浓烟。
“开枪!对着烟雾开枪!”指挥官慌忙下令。
火枪手盲目射击,子弹打在城门洞的石壁上,溅起火花。但烟雾太浓,根本看不见目标。
而就在这烟雾的掩护下,第一波明军已经冲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步兵,而是铁人军——郑成功的亲卫精锐。他们身披轻甲,手持藤牌和腰刀,在烟雾中如鬼魅般穿梭。火枪手的排枪需要装填时间,而这个时间差,就是铁人军的屠戮时刻。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城门内的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西班牙火枪手在近战中根本不是铁人军的对手,防线在五分钟内崩溃。
但守军指挥官还没有放弃。他亲自率领五十名长矛手,在城门后二十步处结成了密集方阵。长矛如林,这是对付步兵冲锋最有效的阵型。
明军的第一波冲击确实被挡住了。三名铁人军士兵冲得太快,被长矛刺穿,挂在矛尖上抽搐。
但明军有备而来。
第二波冲进来的,是手持特殊武器的小队——狼筅手。这种武器起源于戚家军,长一丈八尺,前端有铁制的枝杈,专克长矛。
五名狼筅手并肩推进,狼筅前端的枝杈卡住长矛,让西班牙士兵无法收矛再刺。而狼筅手身后的刀盾兵则趁机突入,近身搏杀。
西班牙长矛方阵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第三波明军到了——这次是火枪手。他们在城门缺口处列队,虽然烟雾还未散尽,但距离只有二十步,根本不需要瞄准。
“放!”
排枪齐射。铅弹穿透烟雾,射入密集的西班牙方阵。惨叫声中,方阵彻底崩溃。
守军指挥官还想组织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铁人军从两侧包抄,狼筅手正面压制,火枪手持续射击。五十名长矛手,不到一刻钟,全部变成了尸体。
城门,彻底落入明军手中。
更多的明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向城内纵深推进。一部分去夺取城墙,控制制高点;一部分直扑总督府;还有一部分分兵占领军械库、粮仓等关键设施。
而城墙上,西班牙守军还在顽抗。他们居高临下,用火炮、火枪、滚木擂石阻击明军。但失去了城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这种抵抗注定是徒劳的。
更致命的是,城内开始出现大规模的骚乱。
那些被西班牙人压迫了六十年的华人,那些躲藏在家中的菲律宾土着,那些甚至是被强征的非洲和印度奴仆,此刻都拿起了武器。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没有明确的指挥,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西班牙人赶出去。
巷战在各个街区爆发。明军正规部队在前面推进,华人义勇在侧面配合,菲律宾土着在后面支援。西班牙守军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圣地亚哥堡内,林永明还活着,但情况不妙。
大腿的枪伤失血过多,加上爆炸时的冲击,他已经虚弱到站不起来。幸存的八个兄弟围在他身边,试图给他包扎,但伤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别管我……”林永明艰难地说,“去……去帮王师……夺下总督府……”
“可是林大哥你……”
“快去!”林永明吼道,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沫子。
兄弟们含泪离开,只留下那个内应炮兵照顾他。
堡垒内已经基本没有战斗了。西班牙守军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阿勇还坚守在了望塔上,守护着那面龙旗。城外的明军已经控制了城门,正向城内纵深推进。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永明知道,自己看不到了。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伤口流失,能感觉到体温正在下降,能感觉到视线正在模糊。
“林大哥,撑住。”炮兵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扎紧林永明大腿根,“援军马上就到,军医……”
“没用了。”林永明虚弱地摇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陈永华。我祖父是福建来的船匠,被西班牙人抓来修船,后来……”炮兵的声音哽咽了,“后来死在了船坞里。”
林永明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陈兄弟,你要活着……活着看到……西班牙人滚出吕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视线越来越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祖父和父亲。他们站在晨光里,微笑着向他招手。他还看见了阿雄,看见了今晚死去的所有兄弟,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他。
“祖父……父亲……”林永明喃喃道,“我……我报仇了……”
他的手垂落下来。
眼睛闭上了,但嘴角带着微笑。
陈永华跪在他身边,泪如雨下。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林永明身上,然后站起身,擦干眼泪。
堡垒外,喊杀声还在继续。明军已经推进到王城中心,总督府方向传来激烈的枪炮声。
陈永华捡起地上的砍刀——那是林永明用过的刀,刀身卷刃,沾满血污。他握紧刀柄,转身走出堡垒,走向战场。
了望塔上,阿勇看见了这一幕。他对着林永明的遗体深深鞠躬,然后继续守护着龙旗。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那面褪色的龙旗上,照在堡垒的废墟上,照在林永明安详的脸上。
他没能亲眼看到西班牙人投降,没能亲眼看到大明龙旗飘扬在马尼拉总督府,没能亲眼看到海外华人从此挺直腰杆做人。
但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六十年血债,今夜,他用血偿还。
而历史,会记住这一天。
记住这个黎明,记住这面龙旗,记住这些用生命打开城门的无名英雄。
马尼拉的天空,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