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曼卡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佩剑,剑尖向下,缓缓递出。这是欧洲骑士投降的标准礼仪——剑尖向下,表示放弃抵抗;双手奉上,表示彻底屈服。
郑成功接过剑,没有看,直接递给身后的杨富。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自今日起,吕宋岛及附属岛屿,重归大明版图。所有西班牙驻军,必须解除武装。所有西班牙官员,必须交权。所有西班牙财产,必须登记造册。”
萨拉曼卡默默听着,脸色灰白。
“具体条款如下。”郑成功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马尼拉条约》草案,“第一,西班牙割让苏比克湾及周边五十里土地,永久归大明所有。”
苏比克湾!萨拉曼卡心头一颤。那是吕宋最好的天然良港,是西班牙在远东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之一。失去苏比克,意味着西班牙在远东的海军力量将被拦腰斩断。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第二,西班牙赔偿大明军费及华人损失,总计白银一百万两。分十年付清,年息五分。”
一百万两!这几乎是西班牙在吕宋二十年的财政收入总和。萨拉曼卡知道,这个数字会让他成为马德里的罪人,但他只能点头。
“第三,保障所有在吕宋华人的人身安全、财产权利和政治地位。华人享有与大明本土子民同等权利,西班牙人不得歧视、迫害。”
这一条,让在场所有华人都热泪盈眶。六十年了,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而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子民。
“第四,西班牙在吕宋的所有教堂、修道院,可以保留,但必须接受大明官府监管。传教活动不得强迫,不得排谤中华文明。”
德尔加多主教在人群中闭目祈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信仰的场所保住了。
“第五。”郑成功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萨拉曼卡,“所有参与过屠杀华人的西班牙军官、士兵、官员,必须交出名单,接受审判。主犯者死,从犯者流放。”
萨拉曼卡浑身一颤。这一条,是要彻底清算六十年的血债。
“第六,萨拉曼卡总督及所有高级官员,必须公开向华人谢罪。之后,可保留性命,但必须永远离开东方,不得再踏入大明海域。”
最后一条是保命的条款,也是羞辱的条款。萨拉曼卡知道,自己回国后,政治生命肯定结束了,甚至会面临王室的审判。但至少,活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反悔。
最终,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接受。”
两个字,重如千钧。
郑成功点点头,把条约草案推过去:“签字吧。”
羽毛笔蘸了墨水。萨拉曼卡的手在颤抖,但最终还是在那份将改变远东格局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安东尼奥·德·萨拉曼卡。
然后是郑成功签字:郑成功。
最后是见证人签字:杨富代表明军,德尔加多主教代表教会,陈永华代表华人。
一式三份,中文版、西班牙文版、拉丁文版。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受降仪式结束后,马尼拉城开始了艰难的恢复过程。
明军接管了所有要害部门:总督府、军械库、码头、海关。西班牙士兵被集中看管,等待分批遣返。华人义勇被整编成辅助部队,负责维持治安和清理废墟。
郑成功住进了原来的总督府。他没有大肆庆祝,而是立刻开始了工作。
“侯爷,这是初步统计。”杨富呈上一份报告,“此役,我军阵亡八百七十四人,伤两千余。歼敌约三千,俘获约两千。缴获战舰七艘、火炮三百余门、火枪五千余支、白银约三十万两。”
“华人义勇的伤亡呢?”
杨富沉默了一下:“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平民死亡……估计超过三千。”
郑成功闭上眼睛。虽然胜利了,但代价是惨重的。整个马尼拉城,在这场七日的巷战中,死了将近一万人。许多街道变成了废墟,许多家庭破碎了。
“抚恤必须到位。”良久,他睁开眼睛,“阵亡将士,按双倍标准发放抚恤金。华人义勇和平民,也要给予补偿。钱不够,就从缴获和赔款里出。”
“是。”
“另外,立刻开始筹备设府事宜。”郑成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残破但正在恢复生机的城市,“吕宋宣慰司,必须尽快建立起来。官员、驻军、法律、税收……千头万绪。”
“侯爷,有一事……”杨富欲言又止。
“说。”
“关于萨拉曼卡和那些西班牙军官……真的要审判吗?”杨富低声道,“条约签了,如果现在审判处死,会不会……有损信誉?”
郑成功转过身,目光冷峻:“条约说的是‘接受审判’,没说一定会死。但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原则。那些手上沾满华人鲜血的刽子手,必须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不过,可以区别对待。主动认罪、供出同伙的,可以从轻。顽抗到底的,从严。至于萨拉曼卡本人……”
他想起教堂里那个老人的眼神,想起那份签了字的条约。
“让他公开谢罪后,驱逐出境吧。”郑成功最终道,“杀了他,只会让西班牙人更恨我们。放他回去,让他成为一个活着的耻辱,一个失败的象征,也许更有用。”
“侯爷英明。”
杨富退下后,郑成功一个人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马尼拉湾。海湾里,明军的战舰正在巡逻。码头上,工人们正在修复损坏的设施。街道上,幸存的华人正在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这座城市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主人手中。
但郑成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西班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远东还有据点,在本土还有舰队。一百万两的赔款,他们不会乖乖支付。苏比克湾的割让,他们更不会轻易接受。
而且,还有其他欧洲列强——荷兰、葡萄牙、英国,都在虎视眈眈。大明海军在邦加海战重创荷英联军,在马尼拉击败西班牙,已经引起了整个欧洲的警惕。
下一次的挑战,可能更加严峻。
正思索间,亲兵来报:“侯爷,陈永华求见。”
“让他进来。”
陈永华走进来,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华人代表,有商人,有工匠,有农民。
“侯爷!”陈永华激动地跪下行礼,“多谢侯爷为华人报仇雪恨!多谢侯爷为我们做主!”
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许多人泣不成声。
郑成功连忙扶起他们:“快起来。你们受苦了,是大明来晚了。”
“不晚!不晚!”一个老者老泪纵横,“我们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王师!死去的亲人可以瞑目了!”
郑成功心中感慨。他让众人坐下,详细询问了城内的恢复情况,华人的需求,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结束时,郑成功做出承诺:“吕宋宣慰司成立后,华人可担任各级官职。华人子弟可入学读书,可参加科举。华人商贾可自由贸易,享受优惠税率。”
“另外。”他补充道,“我会上奏朝廷,请求在吕宋设立‘南洋华侨护民使’,专门负责保护海外华人的权益。今后,无论你们在哪里,大明都是你们的后盾。”
众人再次跪谢,激动不已。
送走华人代表后,夜幕已经降临。
郑成功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处理公务。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需要批阅,千头万绪的事务需要决策。
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坚定。
窗外,马尼拉的夜晚不再寂静。有庆祝胜利的歌声,有失去亲人的哭泣,有重建家园的敲打声,还有远处海湾的潮声。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也是一个新的挑战。
郑成功提起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章:“臣郑成功谨奏:吕宋已复,西班牙降。然南洋万里,波涛未靖。臣请设吕宋宣慰司,驻军屯田,以固海疆。更请陛下早定南洋方略,以备欧夷反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高大而挺拔。
而在遥远的欧洲,在马德里金碧辉煌的王宫里,一场关于远东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
但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