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
“那些佃农之所以跟着传教士闹,是因为怕没了土地,全家挨饿。”林怀远分析道,“如果我们带着粮食去,承诺只要他们归顺,不仅土地照种,官府还发放救济粮,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大多数人都会动摇。”
“那传教士呢?”
“擒贼先擒王。”林怀远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只要拿下圣地亚哥,其他人自然散去。”
郑成功考虑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最终点头:“好,你去。杨富,挑五十个精兵给他。周明德,调拨一百石粮食。”
“谢候爷信任!”林怀远深深一揖。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五十名明军士兵,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还有林怀远和两名通译。
伊罗戈距离马尼拉三百里,队伍走了四天才到。
庄园建在一处山坡上,石墙环绕,易守难攻。墙头上,能看到手持农具、弓箭的佃农,也能看到几个穿着修士袍的身影。
林怀远让队伍在距离庄园一里外扎营,然后派通译前去喊话。
喊话的内容很简单:第一,只要放下武器,归顺官府,所有人既往不咎。第二,土地可以继续耕种,地租比原来低两成。第三,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一斗救济粮。
墙头上出现了骚动。佃农们交头接耳,显然动心了。
但圣地亚哥很快出现了。这个五十多岁的传教士站在墙头,挥舞着十字架,用土语大声呼喊:“不要相信他们!异教徒的话不能信!他们是要夺走你们的土地,把你们都变成奴隶!”
通译把话传回来,林怀远笑了。
他亲自走到营寨前,用西班牙语喊道:“圣地亚哥神父,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你想买我在马尼拉的货栈,出价只有市价的一半。我说不卖,你就在布道时说我是‘贪婪的异教徒’。有这回事吧?”
墙上的圣地亚哥愣住了,仔细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林怀远:“是你!那个华人商人!”
“现在是大明吕宋宣慰司副使。”林怀远纠正道,“神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信仰,可我怎么听说,你这个庄园的地租,比其他教会庄园高三成?多收的租子,是进了教会,还是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这话是用西班牙语说的,墙上的西班牙修士都能听懂。几个年轻修士看向圣地亚哥的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林怀远趁热打铁,改用土语对佃农喊话:“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没了土地,全家挨饿!我现在告诉你们,官府不会收走你们的土地!不但不收,地租还减两成!而且,只要你们现在回家,每人发一斗粮食!看,粮食就在那里!”
他指着营寨前的粮车。士兵们掀开车上的油布,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墙头的骚动更大了。有佃农开始放下手中的农具。
“不要听他的!”圣地亚哥急了,“他在骗你们!等你们放下武器,他们就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支箭,从墙内射出,射中了他的肩膀。
射箭的是一个年轻佃农,他扔掉弓,用土语大喊:“我受够这个吸血鬼了!我娘病死前,想请医生,他说没钱。可他自己天天喝酒吃肉!乡亲们,放下家伙,领粮食去!”
如同堤坝崩溃,墙头上的佃农纷纷扔下武器,打开庄园大门,涌了出来。
几个西班牙修士想阻拦,被佃农们推倒在地。圣地亚哥还想说什么,一个老兵模样的佃农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十字架:“呸!上帝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第一个惩罚的就是你!”
庄园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林怀远兑现承诺,给每个佃农发了粮食,重新登记了土地契约。至于圣地亚哥和那几个修士,被押回马尼拉,等待审判。
消息传回,郑成功对杨富和周明德说:“看到了吗?有时候,一把米比一百把刀还有用。”
七月二十,宣慰司成立后的第十一天,第一批麻烦开始浮现。
首先是西班牙残余势力的反抗。虽然马尼拉已经被明军牢牢控制,但在吕宋内陆、在偏远的岛屿上,还有不少西班牙传教士、逃亡士兵、不满的庄园主在活动。
他们有的煽动土着部落,宣称“明军是来抢土地的”;有的暗中串联,准备发动叛乱;甚至有的驾船出海,去联络荷兰人、葡萄牙人,请求援助。
林怀远的情报网开始发挥作用。每天都有密报送到他案头:某地西班牙传教士在聚会、某岛有可疑船只出入、某个土着酋长收到西班牙人的礼物……
“候爷,这是最近三天的情况。”林怀远将整理好的简报呈给郑成功,“至少有五股势力在暗中活动。其中最大的两股:一股在棉兰老岛,由逃亡的西班牙军官佩德罗组织,据说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另一股在巴拉望,是几个传教士在活动,他们煽动土着,说我们……说要杀光所有异教徒。”
郑成功看着简报,眉头紧锁:“杨富,驻军情况如何?”
“马尼拉有五千主力。”杨富汇报,“另外在甲米地、苏比克、八打雁各驻一千人。棉兰老和巴拉望……暂时还没有驻军。”
“不够。”郑成功摇头,“吕宋太大,岛屿太多,五千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必须增兵。”
“可是候爷,从台湾调兵需要时间,从福建调兵更需要朝廷批准……”
“那就先招募本地兵。”郑成功做出决定,“杨富,扩大招兵规模,目标再招五千人。训练抓紧,三个月内,要形成战斗力。”
“是!”
“另外。”郑成功看向林怀远,“你的情报网要继续扩大,特别是那些土着部落。告诉他们,大明不会抢他们的土地,不会强迫他们改变信仰,只要按时纳税、遵守律法,就是大明的子民,受大明保护。”
“下官明白。”
第二个麻烦,来自经济。
马尼拉港的贸易虽然繁荣,但很快就出现了问题:货币混乱。市面上流通着西班牙银币、荷兰盾、葡萄牙埃斯库多,还有各种土着贝壳币、中国铜钱、甚至实物交换。商人之间结算困难,税收征收也麻烦。
陈永华为此头疼不已。他建议:“候爷,可否在马尼拉设立铸币局,铸造大明银元,强制推行?”
“可以。”郑成功同意,“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海贸司可以先发行‘贸易券’,作为临时凭证。面额一两、五两、十两,可以在港口、官仓兑换实物或白银。”
这是一个创举。陈永华立刻着手办理,第一批贸易券在七月底发行,很快就受到商人欢迎——因为携带方便,结算简单,而且有官府信用背书。
第三个麻烦,也是最隐形的麻烦:文化冲突。
大明官员的到来,带来了全新的法律、税制、礼仪。这些与西班牙人统治六十年来形成的习惯格格不入,与土着部落的传统更是天差地别。
每天都有官司打到周明德的民政司:西班牙地主告华人佃农不交租,华人商人告西班牙商人欺诈,土着告华人占了他们的猎场……
周明德忙得焦头烂额。他不得不组织人手,紧急编纂《吕宋暂行律例》,结合《大明律》和本地实际情况,一条条制定规则。
而在这所有的麻烦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
七月二十五,一艘葡萄牙商船从澳门抵达马尼拉。船主是个精明的老商人,给郑成功带来了一份“礼物”——几箱珍贵的西洋钟表、望远镜,还有……一句话。
“候爷。”葡萄牙商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离开澳门时,听说荷兰人正在巴达维亚集结舰队。英国人也派了使者去马尼拉……哦不,是去原来西班牙人还控制的宿务。好像……好像要商量什么事。”
郑成功面色不变:“多谢告知。杨富,送客。”
葡萄牙商人被送走后,郑成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马尼拉湾的万顷碧波。
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甚至可能还有法国人……这些欧洲列强,不会坐视大明控制吕宋。邦加海战的仇,他们记着。马尼拉易主的利,他们眼红。
下一次风暴,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做好准备。
“传令。”郑成功转身,“所有造船厂,加快进度。水师,加强训练。各港口,加固防御。”
战争还没有结束。
也许,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在遥远的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内,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从马六甲到马尼拉,从爪哇到台湾。几个白人围坐,其中就有在邦加海战中侥幸逃生的英国舰队指挥官蒙克,还有新任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约翰·马特索尔。
“先生们。”马特索尔用低沉的声音说,“中国人已经占领了马尼拉。如果我们再不联合起来,整个南洋,都将变成他们的内湖。”
“那你说怎么办?”一个葡萄牙代表问。
“很简单。”马特索尔的手指按在海图上的一点,“趁他们立足未稳,发动一次联合远征。目标不是马尼拉——那里太坚固。而是这里……”
他的手指移动,停在了一个岛屿的位置。
“台湾?”蒙克皱眉,“郑成功的老巢?”
“正是。”马特索尔眼中闪着冷光,“攻其必救。只要打下台湾,郑成功必须回师救援。到时候,我们再联合西班牙残部,南北夹击,一举收复马尼拉。”
“可是台湾也不好打……”
“现在好打了。”马特索尔冷笑,“郑成功的主力都在吕宋,台湾空虚。而且,我们有一个内应。”
“内应?”
“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马特索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他派人联系我们,愿意做内应,条件是我们支持他夺回台湾的控制权。”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蒙克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动手?”
“三个月后。”马特索尔说,“我们需要时间集结舰队,联络各方。而且,要等季风转向。”
“好。”蒙克举起酒杯,“为了欧洲在南洋的利益。”
“为了利益。”其他人也举起酒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在马尼拉,郑成功正在灯下审阅各地送来的报告。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忽明忽暗。
窗外,吕宋的夜很静。
但海的那一边,风暴正在积聚。
他仿佛听到了雷声。
很远,但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