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竟然如此平静。
九月十二,午时正,马六甲要塞前的广场上。
三百名葡萄牙士兵列队站立。他们穿着还算整洁的军服,但手中的武器已经堆放在一旁——火枪、长矛、佩剑,堆成了几座小山。更远处,五艘葡萄牙武装商船降下了国旗,水手们聚集在甲板上,沉默地看着岸上。
广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民众。有华人,有马来人,有印度人,也有少数葡萄牙平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广场中央的那张长桌上。
长桌一侧,阿尔梅达总督带领着马六甲的所有高级官员。另一侧,周瑞端坐,身后站着李鸣和几名军官。双方中间,摆着两份文书——中文版和葡萄牙文版的《马六甲移交协议》。
“开始吧。”周瑞说。
阿尔梅达站起身。他今天穿着全套总督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虽然决定投降,但姿态依然保持着一个老贵族的尊严。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那份将改变马六甲命运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周瑞签字。
接着是见证人签字:席尔瓦代表葡萄牙军方,陈文泰代表马六甲华人商会,还有几位马来酋长代表土着势力。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广场上响起了礼炮声——不是实弹,是空包弹,二十一响,这是郑成功特别交代的礼仪:既彰显胜利,又给予对手最后的尊严。
炮声过后,周瑞站起身,面对广场上的人群,用洪亮的声音宣布:“自今日起,马六甲重归大明!设马六甲宣慰分司,隶属吕宋宣慰司管辖!所有居民,无论华夷,无论信仰,只要遵守大明律法,皆为大明治下子民,受大明保护!”
通译用葡萄牙语、马来语重复了这段话。
人群中响起了掌声,先是稀疏,然后越来越响。华人尤其激动,许多人热泪盈眶——一百五十年了,这座扼守东西方咽喉的要塞,终于回到了华夏手中。
接下来是换旗仪式。
要塞最高处的旗杆上,那面悬挂了一百五十年的葡萄牙国旗缓缓降下。当旗帜完全落下时,阿尔梅达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然后,一面崭新的赤底金龙旗缓缓升起。晨风中,旗帜猎猎作响,上面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明万胜!候爷千岁!”明军士兵齐声高呼。
华人跟着喊起来,然后是马来人,印度人……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汇成一片浪潮,在马六甲上空回荡。
仪式结束后,周瑞和阿尔梅达并肩走进要塞。这里将成为大明马六甲宣慰分司的衙门。
“周将军,这是要塞的所有文件:城防图、仓库清单、户籍册、税记录……”阿尔梅达指着议事厅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我会安排人手,协助贵军接管一切。”
“有劳总督……哦不,现在该称呼阿尔梅达先生了。”周瑞说,“候爷有令,先生若愿意留下,可聘为宣慰分司顾问,协助管理马六甲。年俸一千两,如何?”
阿尔梅达深深一揖:“多谢候爷厚爱,多谢将军提携。老朽必竭尽所能。”
接下来的三天,接管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明军只派了五百人进驻要塞,其余部队仍驻舰上,以免惊扰百姓。葡萄牙士兵大部分选择回国,但也有两百多人愿意留下,被整编成辅助部队。
港口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商人们发现,换了统治者后,贸易反而更顺畅了——大明海关的效率更高,税制更透明,治安也更好。唯一的变化是,所有货物必须以大明银元结算,或者使用海贸司发行的贸易券。
华人商会的地位显着提升。陈文泰被任命为宣慰分司副使,负责商贸事务。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华人商人,集资重建被葡萄牙人损毁的“三宝庙”——那是纪念郑和当年到访马六甲的寺庙,葡萄牙人统治时期被改成了教堂。
九月十五,三宝庙重修竣工。周瑞亲自参加开光仪式,并在庙前立碑,碑文由郑成功亲笔题写:“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轶汉唐,际天极地,罔不臣服。西洋之邦,职贡不绝……”
碑文用中文、马来文、阿拉伯文三种文字刻写,彰显了大明包容四海的胸怀。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周瑞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九月十八夜,马六甲宣慰分司衙门。
周瑞正在灯下审阅文件,李鸣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将军,有情况。”
“说。”
“我们的人在港口截获了一艘可疑的荷兰商船。”李鸣压低声音,“虽然挂的是商船旗,但船体明显改装过,吃水很深,应该是装了火炮。而且……我们在船舱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信。信是用荷兰文写的,周瑞看不懂,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特殊的印章——一只抓着七支箭的狮子。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印章。”李鸣说,“信的内容,通译已经翻译了。是巴达维亚总督府发给果阿葡萄牙总督的密信,建议葡萄牙人坚守马六甲,承诺荷兰会派舰队支援。”
周瑞的眉头皱了起来:“日期?”
“八月二十。也就是说,这封信发出时,马六甲还没易主。”
“信怎么落到荷兰商船手里?”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李鸣说,“按常理,荷兰人给果阿送信,应该直接去果阿。但这艘船却来了马六甲,而且在我们接管港口后才到。更奇怪的是,船长一见我们检查,立刻就把信交出来了,像是……故意要让我们看见。”
周瑞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步伐晃动。
“信的内容还有什么?”
“还有……”李鸣犹豫了一下,“信里提到,荷兰正在联合英国、葡萄牙,甚至可能还有法国,组建一支联合舰队。目标不是马六甲,而是……台湾。”
周瑞猛地停住脚步。
台湾!郑成功的大本营!
“时间?”
“信里说,计划在十一月底,等东北季风完全转向后动手。那时候,候爷的主力都在吕宋,台湾空虚。”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周瑞缓缓开口:“这封信,太容易得到了。容易得像是个陷阱。”
“将军的意思是……”
“荷兰人想让我们知道他们的计划。”周瑞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们想让我们分兵回援台湾,这样马六甲就会兵力空虚。然后……”
“然后他们就可以趁机夺取马六甲!”李鸣恍然大悟。
“或者,这封信本身就是假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全力经营马六甲。”周瑞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港口,“又或者,信是真的,但荷兰人故意泄露,想看我们的反应。”
他转过身:“李鸣,你怎么看?”
李鸣沉思片刻:“末将认为,无论真假,我们都必须把消息立刻报给候爷。至于马六甲……既然已经拿下,就不能有失。末将建议,增兵固守,同时加强海峡巡逻。只要马六甲在我们手里,荷兰舰队就算想东进,也得掂量掂量。”
周瑞点点头:“就这么办。明天一早,派快船回马尼拉,把消息带给候爷。另外,给台湾的冯锡范将军也送一份密信,让他提高警惕。”
“是!”
李鸣正要退下,周瑞又叫住他:“等等。那艘荷兰船和船员,怎么处理的?”
“暂时扣留了,关在港口的仓库里。”
“审过了吗?”
“审了,但船长一口咬定只是普通商船,对信的内容一无所知,说是有人出重金让他把信带到马六甲,交给葡萄牙总督。”
“出重金的是谁?”
“他说不知道,是通过中间人接的活。”
周瑞冷笑:“好一个一问三不知。继续审,但不要用刑。我倒要看看,荷兰人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
李鸣退下后,周瑞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夜色中的马六甲海峡,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连接着东方的富庶和西方的野心。一百五十年前,葡萄牙人来到这里,建立了这座要塞,控制了这条黄金水道。现在,大明接手了。
但这条水道上,从来不缺少觊觎者。
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甚至可能还有西班牙残部。他们会甘心让大明独占这条航线吗?
不会。
周瑞知道,马六甲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很快,真正的考验就会到来。
他走回书案,提笔开始写信。不是给郑成功的军报,而是给马六甲所有商会的通告:从即日起,所有通过马六甲海峡的商船,必须向宣慰分司报备。未经允许,任何武装船只不得通过。
他要牢牢扼住这条咽喉。
无论敌人来自何方,无论他们有多少阴谋。
马六甲,这个东方十字路口,既然已经到了大明手中,就绝不会再让出去。
窗外,海峡的潮声阵阵传来。
像战鼓,又像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