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郑成功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宋匠师的肩膀,“格物院这次立了大功。等堡垒建成,本官亲自为你请赏。”
“谢侯爷!”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不过……不过蒸汽机烧煤太厉害,咱们从旧港运来的五百担煤,照这个用法只够烧十天。”
“煤不够,就烧木头。”郑成功早有准备,“爪哇岛上多的是硬木,砍下来晾干就能烧。再不够——”他望向喀拉喀托火山,“那山肚子里有的是地热,等将来有空了,想法子引出来用。”
正说着,杨富急匆匆从海岸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信:
“侯爷!水师急报!荷兰先锋舰队——六艘巡航舰,已经穿过邦加海峡,正朝巽他海峡驶来!预计最迟后天晌午就能抵达!”
工地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郑成功。
“来得正好。”郑成功接过急信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咱们的炮台地基,不是已经浇铸好三个了吗?”
“是……”杨富愣了愣,“可是炮还没运到啊!从旧港铸造厂运来的第一批重炮,至少要五天后才能……”
“没炮,就先立假炮。”郑成功打断他,“砍木头,做成炮管形状,刷上黑漆。再扎些草人,穿上军服,摆在炮位后面。晚上多点火把,弄得热闹点。”
杨富恍然大悟:“侯爷是想……虚张声势?”
“小范·迪门那小子,我听说过。”郑成功冷笑,“急功近利,贪功冒进。他叔叔派他来打前站,多半是想让他试探虚实。那咱们就给他看个‘实’的——一座守卫森严、炮口林立的要塞。”
他转向李工匠:“李师傅,炮位掩体今夜能不能完工?”
“能!”老工匠咬牙,“就算不睡觉,也给您弄出来!”
“好。”郑成功目光扫过众人,“传令:所有工人,今夜分成三班。一班继续筑堡,两班去海边砍木头、扎草人、刷假炮。水师陆战营全部进入临战状态,火铳装弹,弓弩上弦。”
他最后望向西北海面,那里已经能看见天边隐隐的帆影:
“让荷兰人看看——大明筑城的速度。”
第十五天黎明,魔鬼鼻岬角已经彻底变样。
三层炮台的水泥基座全部浇铸完成,虽然水泥还未完全干透,但表面已经硬化。二十四个炮位上,十二门真正的铸铁重炮已经就位——这是郑成功紧急从旗舰“镇远号”和另外三艘战列舰上拆下来的舰炮,虽然拆装费时费力,但此刻却成了堡垒最实在的威慑。
另外十二个炮位上,立着连夜赶制的假炮。粗大的圆木被刨成炮管形状,刷上三层黑漆,在晨雾中看起来足以乱真。每个炮位后面都站着五个草人,套着大明水师号衣,远远望去就像严阵以待的炮手。
堡垒主堡的地基已经浇筑到第二层,钢筋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地下仓库挖到了预定深度,工人们正在铺设防水油毡。蓄水池接通了泉眼,清澈的淡水通过竹管汩汩流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岬顶最高处那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是用一整根婆罗洲铁木打造的,底部直径超过两尺,十名壮汉才勉强将它立起。此刻,旗杆顶端还空着,但一面巨大的龙旗已经准备就绪——那是张世杰特赐的“靖海龙旗”,旗面比普通战旗大出一倍,金线绣成的团龙在晨风中微微抖动,龙睛处镶着两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据说能在十里外反射阳光。
郑成功站在旗杆下,亲手检查了滑轮和缆绳。他今天换上了全套靖海侯朝服,绯红蟒袍,玉带乌纱,腰悬尚方剑。身后,杨富、李工匠、宋匠师等一众文武肃然而立。更远处,三千名工人、一千名陆战营士兵,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岬顶。
“侯爷,”杨富压低声音,“了望塔报,荷兰舰队已经在二十里外下锚。六艘巡航舰,排成战斗队形,但……但没有继续前进。”
“他们在观望。”郑成功头也不回,“小范·迪门虽然莽撞,但也不是傻子。看到咱们这阵势,总得掂量掂量。”
“那咱们……”
“按原计划,升旗。”
郑成功从亲卫手中接过那面龙旗,仔细地将旗角系在缆绳上。然后他后退三步,面向东方——那是大明京师的方向。
“鸣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门真正的重炮依次鸣响,每一声都震得脚下山岩微微颤抖。炮声在海峡两岸回荡,惊起无数海鸟,也惊动了二十里外那些荷兰战舰。
炮声止息时,郑成功拉动缆绳。
滑轮转动,那面巨大的龙旗开始缓缓上升。明黄的旗面一点点展开,金色的团龙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全貌,两颗红宝石龙睛反射着初升的朝阳,竟真的在数里外都能看见两点红光。
旗到杆顶,郑成功亲手将缆绳固定在铜扣上。
海风袭来,龙旗“哗啦”一声完全展开。十二丈长的旗面迎风招展,那条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巽他海峡的晨雾中翻腾飞舞。
“跪——!”
杨富一声令下,岬顶上三千人齐刷刷跪倒。陆战营士兵单膝着地,火铳顿地;工人们双膝跪拜,额头触地。
郑成功没有跪。他按剑而立,仰头望着那面猎猎飞舞的龙旗,朗声道: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共鉴:自今日起,此堡名‘镇海’,永镇巽他海峡。凡我华夏舰船过往,皆受此堡庇护;凡我大明子民行商,皆得此堡庇佑。敢有犯者,虽远必诛!”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二十里外,荷兰旗舰“飞翔者号”的舰桥上,年轻的小范·迪门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他能清晰地看到岬顶上那面巨大的龙旗,看到那些林立的炮位,看到堡垒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阁下,”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明国人……他们真的在这么短时间里,筑起了一座要塞?”
“假的!”小范·迪门咬牙,“一定是假的!十五天,十五天能干什么?那些炮位,至少有一半是木头做的!那些士兵,很多都是草人!”
“可是……万一有一部分是真的呢?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强攻……”
“闭嘴!”年轻人暴躁地打断他,“我叔叔让我来,就是要我抢在联合舰队之前,拿下这个咽喉要地!如果等英国人、葡萄牙人都到了,功劳怎么分?”
他盯着望远镜里那面龙旗,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传令:各舰准备炮击。先轰一轮试试虚实。如果是纸老虎,今天日落前,我要让那面旗变成裹尸布!”
“可是阁下,万一……”
“没有万一!”小范·迪门猛地转身,脸上满是年轻人的狂傲,“明国人擅长虚张声势,这招他们在台湾就用过。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真正的欧洲海军面前,这些把戏没用!”
命令传下去了。
六艘荷兰巡航舰缓缓调整航向,侧舷炮门一扇扇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魔鬼鼻岬角。
而在岬顶上,郑成功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望远镜,对杨富说,“传令:真炮位准备,假炮位的人全部撤到掩体后。等荷兰人进入五里范围,听我号令齐射。”
“侯爷,咱们只有十二门真炮,他们有六艘船,每艘起码二十门……”
“所以第一轮就得打疼他们。”郑成功目光冰冷,“瞄准领舰,所有炮集中轰击水线。打沉一艘,剩下的自然就怕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面在晨风中高高飘扬的龙旗:
“再说——咱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大片帆影。
先是三艘,接着是五艘、十艘……整整二十四艘战舰,排成严整的战列线,正乘风破浪朝巽他海峡驶来。主桅顶端,二十四面大明龙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郑成功留在旧港的主力舰队。他早就料到了荷兰人的试探,所以三天前就密令舰队秘密南下,此刻正好赶到。
小范·迪门的望远镜掉在了甲板上。
他看见了那支庞大的舰队,看见了那些战舰侧舷密密麻麻的炮门,看见了舰队中央那艘格外巨大的旗舰——那是“镇远号”,在澎湖海战中一炮轰沉荷兰“赫克托号”的怪物。
“撤……撤退……”年轻人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全舰转向!撤退!”
晚了。
“镇远号”的舰首重炮喷出了第一道火舌。
炮弹划过六里海面,落在“飞翔者号”左舷三十丈外,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
这是警告。
也是宣示。
从今天起,巽他海峡的咽喉,被大明扼住了。
夜幕降临时,荷兰舰队已经消失在西方海平面。
镇海堡的工地上燃起了无数火把,工人们还在挑灯夜战——白天的对峙耽误了进度,必须抢回来。蒸汽机的轰鸣声、凿石声、号子声,在星光下汇成一片壮阔的交响。
郑成功没有休息。他站在刚刚封顶的主堡了望台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张世杰从京城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成功吾弟:闻巽他筑堡,心甚慰之。然西洋之敌,非止荷、英、葡。近日夜枭得报,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已遣使至印度,欲联莫卧儿帝国共谋印度洋。波斯萨法维王朝亦有异动。望弟速定南洋,早图西洋。万里海疆,步步皆险。兄世杰手书。”
他收起信,望向西边。
越过巽他海峡,越过苏门答腊,越过浩瀚的印度洋,在那片深蓝之外的彼岸,还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挑战。
但今夜,至少今夜——
郑成功转过头,望向了望台中央那面在夜风中微微抖动的龙旗。旗杆底部的铜座上,工匠们刚刚刻下一行字:
“崇祯二十年九月十七,大明靖海侯郑成功立堡于此,永镇海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尚且温热的刻痕。
然后转身,走下了望台。
堡垒还要筑,炮还要运,兵还要练。
而大海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