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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马来苏丹纷来朝(2 / 2)

宴席过半,冯澄世匆匆进来,在郑成功耳边低语几句。郑成功神色微动,起身致歉:“三位苏丹慢用,本候有些军务需处理。”

他离开议事厅,来到隔壁的小舱室。

舱内,一名“夜枭”密探正在等候。见郑成功进来,立即呈上一份密报。

“马六甲急讯。”密探低声道,“葡萄牙总督阿尔伯克基两天前召集紧急会议,与会者有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还有……雪兰莪苏丹的代表。”

郑成功快速浏览密报,眉头渐渐皱起。

“他们计划在马来半岛发动一场‘叛乱’。”密探继续汇报,“由雪兰莪苏丹出面,联合森美兰、彭亨的部分贵族,以‘反对柔佛等三国卖国’为名,起兵讨伐。葡萄牙提供军火,荷兰提供资金,英国负责海上封锁。”

“时间?”

“定在下个月初十。”密探顿了顿,“但根据内线情报,这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趁乱袭击大明舰队——具体计划不详,但葡萄牙从果阿调来了四艘新式快舰,装备了二十四磅长管炮。”

郑成功冷笑:“果然坐不住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马六甲海峡来回滑动。良久,忽然问道:“林朝翼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茜蒂夫人昨日传出的密信,林朝翼近期与葡萄牙人接触频繁。葡萄牙人答应,只要他配合这次行动,事成后就将邦咯岛‘赐封’给他,并承认他为‘邦咯亲王’。”

“野心不小。”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转身下令:“第一,通知柔佛等三位苏丹,计划有变——他们回国后,要表现得更加‘惶恐’,甚至可以向葡萄牙人‘秘密投诚’,以换取‘谅解’。”

“第二,传令南洋各分舰队,向龙牙门秘密集结。但不要全部到来,分成三批,间隔五日,伪装成商船队。”

“第三,让‘夜枭’设法接触雪兰莪苏丹身边的反对派。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反正’,大明可以保他们家族富贵。”

“第四,”郑成功手指点在海图上邦咯岛的位置,“下个月十五的剿匪计划不变。但我们要让葡萄牙人相信,那天大明舰队主力会去邦咯岛,龙牙门空虚。”

冯澄世担忧:“候爷,这太冒险了。万一葡萄牙人真的来攻龙牙门,而我们主力不在……”

“谁说主力要离开?”郑成功笑了,“剿灭林朝翼,何须主力?两艘‘镇远级’,十艘‘飞霆级’,足够了。其余战舰,全部藏在龙牙门附近的岛屿后面。等葡萄牙人来了——”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冯澄世恍然大悟,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可如果葡萄牙人不上当呢?”

“他们一定会上当。”郑成肯定道,“因为我们会给他们一份‘无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郑成功走到舷窗前,望向甲板上那三位正在宴饮的苏丹,缓缓吐出三个字:

“金叶国书。”

就在郑成功定计的同时,马六甲城内,葡萄牙总督府。

地下室烛光昏暗,弥漫着雪茄烟和葡萄酒的气味。长桌旁坐着五人: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阿尔伯克基、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范德维尔(刚从暹罗赶来)、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威尔逊、雪兰莪苏丹的长子东姑·阿卜杜勒,以及一个身穿黑袍、面目隐藏在阴影中的人。

“诸位,”阿尔伯克基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人,鹰钩鼻,深眼窝,声音沙哑,“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柔佛、吉打、霹雳那三个老东西,已经彻底倒向大明。如果他们真的获得大明保护,我们在马来半岛的利益将荡然无存。”

范德维尔猛吸一口雪茄:“我早说过,不能放任大明海军在南洋扩张。邦加海战的教训还不够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威尔逊是个典型的英国绅士,语气冷淡,“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我的建议是,直接派舰队封锁龙牙门,切断大明与三个苏丹国的联系。”

“然后呢?”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古怪,仿佛刻意改变过声线,“大明舰队主力就在龙牙门,封锁?谁封锁谁?邦加海战,四国联军三十余艘主力舰,被郑成功四十八艘舰全歼。我们现在能凑出多少船?二十艘?二十五艘?”

这话让室内气氛一滞。

东姑·阿卜杜勒——一个三十出头、眼神阴鸷的马来贵族——小心翼翼开口:“那……依阁下之见?”

黑袍人缓缓道:“硬拼不明智。但郑成功有个弱点——他太自信,太喜欢分兵。据可靠情报,下个月十五,他会亲率主力前往邦咯岛剿匪。”

“剿匪?”阿尔伯克基皱眉,“林朝翼那条狗?”

“正是。”黑袍人点头,“林朝翼这些年为我们做了不少脏活,但现在……他该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海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郑成功去邦咯岛,龙牙门必然空虚。我们集结所有战舰,突袭龙牙门。同时,雪兰莪、森美兰、彭亨的‘义军’起事,讨伐三个‘卖国苏丹’。双管齐下——”

“等郑成功剿灭林朝翼,回师龙牙门时,”范德维尔眼睛一亮,“会发现龙牙门已被我们占领,三个苏丹国陷入内战。届时他进退两难,要么强攻龙牙门,要么去平叛。无论选哪个,都会损兵折将,威信扫地!”

威尔逊却摇头:“太理想了。郑成功不是傻子,他会不留守军?”

“他会留,”黑袍人语气笃定,“但不会多。因为他要确保剿匪成功,必须带足够兵力。而且……我们有内应。”

“内应?”阿尔伯克基追问,“谁?”

黑袍人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人名:“冯澄世。”

满室皆惊。

“不可能!”范德维尔失声道,“冯澄世是郑成功的心腹,从福建起家时就跟着他!”

“心腹?”黑袍人冷笑,“冯澄世的弟弟冯澄源,三年前在澳门赌场欠下十万两白银的债,债主是葡萄牙商人。这事若曝光,冯澄世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我的人上个月找到他,给了两条路:要么帮我们这一次,债一笔勾销,再加十万两;要么……让他弟弟的尸体漂在珠江口。”

他顿了顿:“冯澄世选了第一条路。”

阿尔伯克基眼中闪过狂喜:“他能做什么?”

“提供郑成功的真实兵力部署、航线计划。”黑袍人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他会‘建议’郑成功分兵,让龙牙门的防御出现漏洞。”

威尔逊仍有疑虑:“万一他双面间谍呢?”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枚玉佩,“这是冯澄世家传玉佩的另一半。他答应,行动前三日,会派人将这半枚玉佩送到指定地点。见佩如见人,表示一切按计划进行。”

众人传看玉佩,终于信了七八分。

“好!”阿尔伯克基拍案而起,“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十五,突袭龙牙门!范德维尔先生,荷兰舰队能出动多少?”

“八艘,其中两艘是新建的快速战舰。”范德维尔咬牙,“这次一定要雪邦加之耻!”

威尔逊想了想:“英国可以出五艘,但只负责外围封锁,不参与正面强攻。”

“够了。”阿尔伯克基计算,“葡萄牙能出十二艘,加上荷兰的八艘,一共二十艘主力舰。对付留守的明军,绰绰有余。”

他看向东姑·阿卜杜勒:“王子殿下,你们那边呢?”

东姑·阿卜杜勒连忙道:“父王已经秘密集结了三千兵马,森美兰、彭亨各能出一千。只等舰队行动,我们就起兵!”

“很好。”阿尔伯克基举起酒杯,“那么,为了欧洲人在南洋的未来——”

“干杯!”

酒杯碰撞,阴谋在烛光中发酵。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里,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袖珍猴,正静静蜷缩在阴影中。它的耳朵微微抖动,将每一句话都记下。而在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微小的铜管,里面藏着密写纸条。

两刻钟后,这只袖珍猴从总督府后墙的排水孔钻出,跳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消失在马六甲深夜的街道上。

十月廿五,三位苏丹返回各自国家。

临行前,郑成功亲自送到舷边。他没有赐予铜印,但给了三面临时令牌——刻着“大明钦差护卫”的铜牌。

“持此牌者,在马来半岛任何港口,都可要求大明商船提供协助。”郑成功郑重道,“若遇紧急情况,可在岸边点燃三堆烽火,摆成三角形。本王的巡逻舰看到后,会立即来援。”

这比铜印更实用。

三位苏丹千恩万谢,乘独木舟离去。海面上,数百艘独木舟组成的舟队缓缓西行,场面壮观。

郑成功一直目送到舟队消失在海平线,才转身回舱。

冯澄世跟在身后,低声道:“候爷,三位苏丹献上的金叶国书,已经清点完毕。总共三十六卷,其中十二卷是国书正文,二十四卷是贡礼清单。按清单估算,这次贡礼总价值超过五十万两。”

“不少。”郑成功淡淡道,“但比起锡矿的收益,九牛一毛。”

“候爷真打算三七分成?我们七,他们三?”

“暂时如此。”郑成功走到海图前,“等局势稳定了,可以重新谈。如果他们表现忠诚,提到四六、甚至五五,也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

他转身,盯着冯澄世:“他们真的忠诚。”

冯澄世被他看得心里一紧,连忙低头:“候爷明鉴。”

郑成功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澄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候爷,自隆武元年郡王在福州募兵时,末将就追随左右,至今……十六年了。”

“十六年。”郑成功感慨,“时间真快。我记得你弟弟澄源,那时才十二岁,整天跟在我们后面嚷嚷要当水师。现在……也该成家了吧?”

冯澄世手心冒汗:“他……他去年娶了亲,是泉州商贾之女。”

“那就好。”郑成功拍拍他的肩,“你们冯家就你们兄弟俩,要互相照应。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谢候爷关怀!”冯澄世跪地叩首,声音有些发颤。

郑成功扶起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处理公文去了。

冯澄世退出舱室时,后背已经湿透。他走到无人角落,从怀中摸出那半枚玉佩,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玉佩温润,却烫手如山芋。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弟弟的赌债、葡萄牙人的威胁、十万两白银的诱惑……像一条条锁链,将他捆得死死的。

但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呐喊:郑成功待你不薄,十六年君臣,真的要背叛吗?

痛苦挣扎中,他忽然想起黑袍人的话:“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弟弟远走高飞,去欧洲,去美洲,一辈子荣华富贵。留在这里,你永远只是郑成功的一条狗。”

狗……

冯澄世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晚,子时。

一只信鸽从“靖海号”悄然飞出,朝着马六甲方向而去。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只有一行字:

“玉已碎,待补。”

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计划进行中。

但冯澄世不知道的是,在他放飞信鸽的同时,舰艉的了望台上,郑成功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也拿着半枚玉佩——与冯澄世那半枚,刚好能合成完整的一块。

“果然……”郑成功轻声叹息。

他身后,亲卫队长低声问:“候爷,要不要……”

“不。”郑成功抬手制止,“让他继续。只有让敌人相信我们的‘内应’真的起作用了,他们才会放心钻进陷阱。”

他握紧玉佩,望向黑暗的海面,那里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下个月十五,邦咯岛。

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剿匪战,更是一场决定马来半岛命运、决定大明南洋霸权、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终局之始。

而此刻,龙牙门的月光下,第一批秘密集结的大明战舰,正悄然驶入预定的埋伏位置。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