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郑成功又铺开一张纸,“这是第二封信,要‘不小心’被席尔瓦主教的人截获。信的内容是英国霍金斯写给伦敦总部的报告,说荷兰人私下承诺,战后会把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情报卖给英国,换取英国在香料群岛问题上支持荷兰……”
他一连口述了三封信的内容,每封都针对不同国家的软肋:葡萄牙担心果阿不保,西班牙恐惧美洲殖民地受威胁,英国则永远在算计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陈永华运笔如飞,将郑成功说的每一句话都转化成看似真实的密信内容。他精通欧洲各国的文书格式和措辞习惯,这些信若真被送到安东尼奥、席尔瓦和霍金斯手中,至少有七成可能被信以为真。
“侯爷,这些信一旦散出去,五国同盟恐怕会从内部吵翻天。”陈永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时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担忧,“可万一……万一他们识破了,反而会更加团结对付我们?”
“那就再加一把火。”郑成功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展开后,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南洋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国势力范围。
他的手指点在马六甲海峡:“派人去接触葡萄牙在澳门的商馆。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们:只要葡萄牙退出同盟,大明愿意将马六甲海峡的关税收入,分两成给葡萄牙,并保证他们在印度洋的贸易不受影响。”
“两成关税?”甘辉惊呼,“侯爷,马六甲海峡去年的关税是一百二十万两!两成就是二十四万两!这……”
“这是空头支票。”郑成功平静地说,“等我们收拾了荷兰人,葡萄牙若识相,可以给他们点甜头。若不识相……这承诺自然作废。”
他又指向菲律宾群岛:“至于西班牙,派人去墨西哥——不是找总督,是找那些在马尼拉有产业的贵族。告诉他们,只要西班牙保持中立,大明可以归还部分在马尼拉缴获的贵族私产,价值……就按五十万两算吧。这些钱,够他们重建几个庄园了。”
陈永华已经明白郑成功的全盘谋划:用假情报制造猜忌,用真利益诱惑分化,双管齐下,让这个刚刚结成的五国同盟,还未出兵就先陷入内讧。
“那英国和法国呢?”他问。
“英国好办。”郑成功冷笑,“霍金斯不是想要新加坡吗?派人告诉他,只要英国退出同盟,大明可以允许英国东印度公司在龙牙门设立商馆,并享受最惠国待遇。至于法国……”
他顿了顿:“法国人是被硬拉进来的,本就没有死战之心。让夜枭在广州的人,去‘警告’一下法国商馆:大明水师知道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出港,走哪条航线。若法国执意与荷兰为伍,那么下次他们的商船在南海‘遇到海盗’,大明水师可能来不及救援。”
甘辉听得心潮澎湃,可还是忍不住问:“侯爷,这些计策虽妙,可都需要时间运作。四国联军十月就要在锡兰集结,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来得及吗?”
“来得及。”郑成功走到窗边,望向已经完全亮起来的海面,“因为他们的集结,本身就需要时间。从欧洲调兵要三个月,从美洲调兵要两个月,就连从巴达维亚调兵到锡兰,也要半个月。这期间,只要有一点猜忌、一点犹豫、一点利益算计,整个计划就可能推迟——而只要推迟到季风转向,他们今年就打不成了。”
他转过身,晨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案的密报和海图上。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犹豫的时候,集中全部力量,先打垮荷兰。”
巳时二刻,水师将领们陆续抵达靖海侯府。
议事厅内,二十余位将领分坐两侧。左侧是以甘辉为首的主力舰队指挥官,右侧是以陈泽为首的陆战队将领。所有人都是戎装齐整,脸色肃穆——昨夜侯府灯火通明,消息早已传开:大战将至。
郑成功走进议事厅时,所有将领齐刷刷起身,甲胄碰撞声铿锵一片。
“坐。”郑成功走到主位,没有废话,直接让亲兵展开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情况诸位都知道了。五国同盟,倭寇在东,两线作战之势已成。”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台湾:“东线,郑芝龙勾结日本,欲夺台湾。但日本锁国令尚未完全解除,幕府就算想出兵,也要顾忌国内反对势力。况且,从长崎到台湾,要经过琉球,那里有我们的前哨。所以东线之敌,更多是牵制。”
指挥棒移到马六甲海峡:“西线,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荷兰、葡萄牙、西班牙、英国、法国,五国联军计划集结七十艘以上战舰,上万兵力,欲一举夺取龙牙门,控制马六甲。”
厅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七十艘战舰,上万兵力——这几乎相当于大明皇家海军全部力量的三分之二。而且对方是五个国家的联合舰队,战舰型号、火炮制式、战术战法各不相同,应对起来比单一的敌人要困难得多。
“侯爷,”陆战队副将马信起身抱拳,“末将请命,率部死守龙牙门。只要炮台在,人在,绝不让夷船越过海峡半步!”
“末将也请命!”又一个将领站起。
“末将……”
郑成功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请战声。
“龙牙门要守,但不是死守。”他的指挥棒在海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从新加坡一直延伸到爪哇海,“诸位看,五国联军从锡兰出发,到龙牙门,最近也要经过巽他海峡或邦加海峡。而这两个海峡周围,是我们的控制区。”
他看向甘辉:“甘都督,若让你率主力舰队埋伏在邦加海峡,等联军过半时突然杀出,分割包围,有几成胜算?”
甘辉盯着海图,脑中飞快推演,半晌才道:“若敌军完全进入海峡,可获全胜。但范·德·海登不是庸才,他一定会派前哨舰队探查。一旦发现埋伏,可能会改变航线,或者干脆不钻这个口袋。”
“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必须钻的理由。”郑成功的指挥棒,重重点在爪哇岛上的一点——巴达维亚。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总部,是他们经营四十年的老巢。如果……巴达维亚突然遭到攻击,范·德·海登会怎么办?”
众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围魏救赵!”陈永华忍不住击掌,“侯爷妙计!巴达维亚是荷兰人在东方的根本,囤积着公司大半的资产和货物。一旦遇袭,范·德·海登必定要分兵回救。而分兵之后,他们还有什么力量攻打龙牙门?”
“不止如此。”郑成功眼中精光闪烁,“我算过,从锡兰到巴达维亚,比到龙牙门要近三分之一航程。如果我们佯攻龙牙门,实取巴达维亚,荷兰人一定会心急如焚。等他们匆忙回援时,我们就在邦加海峡以逸待劳……”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将领都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荷兰舰队急匆匆赶回巴达维亚,却在海峡中遭遇早已埋伏好的大明主力。狭窄的水道限制了他们展开阵型,而明军可以从两侧岛礁后突然杀出,用火船、炮击、接舷战,将他们一一击沉。
“可侯爷,”一个老成持重的将领皱眉,“佯攻龙牙门,需要多少兵力?若是太少,被敌军识破;若是太多,又会影响突袭巴达维亚的力量。”
“二十艘。”郑成功给出数字,“二十艘二等战船,配上旧式火炮,在龙牙门做出死守的架势。每天派小船出海巡逻,夜间多点灯火,做出大军云集的假象。至于巴达维亚……”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将:“我要三十艘最精锐的战舰,其中至少八艘‘镇远级’战列舰。陆战队五千,全部装备新式燧发枪和爆破筒。八月十五出发,九月十五之前,必须抵达巴达维亚外海。”
“八月十五?”甘辉计算时间,“那只有半个月准备了。”
“半个月够了。”郑成功斩钉截铁,“船只要补充弹药粮食,士兵要配发新装备。陈参军,你负责协调后勤,所有物资按战时双倍配给。甘都督,你从各舰队抽调最擅长登陆作战的陆战队,集中训练攻坚战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还有一件事……此次突袭巴达维亚,我要亲自带队。”
“不可!”众将齐声劝阻。
“侯爷乃三军主帅,岂可亲身犯险?”
“巴达维亚是龙潭虎穴,荷兰人经营数十年,城防坚固……”
郑成功再次抬手,厅内瞬间安静。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我才更要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此战若胜,荷兰在东方的势力将彻底瓦解,五国同盟不攻自破。此战若败……那我就与五千弟兄,一起葬身爪哇海。”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炬:“但我不会败。因为我知道,范·德·海登此刻一定在算计着如何攻破龙牙门,如何重新掌控香料群岛。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千里奔袭,直捣他的老巢。”
晨光从议事厅的窗棂照入,在郑成功的铠甲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身影并不高大,可那股决绝的气势,却让所有将领都感到心潮澎湃。
甘辉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随侯爷,赴汤蹈火!”
“末将愿往!”
“末将……”
郑成功扶起甘辉,又一一扶起众将。最后,他走到那幅海图前,手指从厦门划过南海,划过爪哇海,最后按在巴达维亚的位置上。
“这一战,不为开疆拓土,不为建功立业。”他缓缓道,“只为告诉那些红毛夷人,告诉所有觊觎我大明海疆的宵小:这片海,姓华不姓夷。想来可以,想抢……就把命留下。”
厅外,海风骤起。
战旗猎猎,如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