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迪门转身,看见舰上最老的炮术长——六十二岁的威廉姆斯。这位老人参加过英荷战争、西葡战争,是“七省号”上经验最丰富的军官。
“威廉姆斯,你说实话,”范·迪门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我们有几分胜算?”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只论舰船和火炮,双方势均力敌。但我们有战列线战术的优势,集中火力打击一点,这是明军不具备的。”
“但是呢?”范·迪门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威廉姆斯叹了口气,“我观察明军阵型整整一个时辰了。他们的部署极其精妙——战列舰居中,快舰两翼展开,还有那些隐藏在岛礁间的小船,显然是火攻船。这个阵型进可攻退可守,更可怕的是……”
老人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虑:“他们的纪律。对峙一个时辰,四十八艘战舰纹丝不动,炮窗整齐划一,帆索张弛有度。这种纪律性,我在欧洲舰队中都很少见到。将军,我们面对的是一支真正的海军,不是海盗,也不是临时拼凑的水师。”
范·迪门的心沉了下去。
他何尝没有看出这些?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午时将至,太阳升至天顶。
海面上的风开始转变方向——正如范·迪门预料的那样,西南风渐起。这对于位于西南方向的联军舰队是绝佳的战机,顺风而行,航速将提升三成。
“七省号”上升起了进攻的信号旗。
荷兰舰队开始缓缓前进,十八艘战舰保持着整齐的战列线,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海浪拍打着船艏,溅起白色的浪花。
东北方向,“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眯起了眼睛。
“终于来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舰,保持阵型,迎风缓进。没有本候号令,不许开炮。火攻船队做好准备,听旗号行动。”
“得令!”
号旗再次升起,明军舰队也开始移动。但与荷兰舰队的一字长蛇不同,明军的新月阵型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中央的战列舰微微后撤,两翼的巡航舰向前突出,整个阵型从新月逐渐变成“雁行阵”。
这是郑成功从陆战阵法中演化出的海战阵型。雁行阵的两翼如同大雁展翅,可以灵活包抄,中央主力则如雁身,稳如泰山。
两支舰队距离越来越近。
十里、八里、五里……
已进入重炮的有效射程。
“靖海号”炮甲板内,李二狗将耳朵贴在炮身上,能听到船体木料因承受压力发出的“嘎吱”声。他深吸一口气,将点燃的火绳握在手中,眼睛死死盯着炮窗外的敌舰。
三里!
这个距离,二十四磅炮已能准确命中目标。
但郑成功仍然没有下令开火。
“候爷!”杨富急声道,“已进入射程了!”
郑成功举起右手,示意噤声。他紧紧盯着荷兰舰队的阵型,尤其是那艘“七省号”。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二里半!
荷兰舰队突然开始转向——他们要抢占T字横头位置,这是战列线战术的精髓,用侧舷火力打击敌方舰艏或舰艉,发挥最大火力优势。
就是现在!
郑成功右手猛地挥下:“开火!”
“靖海号”主桅升起红色战旗。
“开炮!”李二狗狂吼一声,火绳触碰点火孔。
“轰——!”
“靖海号”下层炮甲板二十四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长达数丈的火焰,整个船身因后坐力猛地向右倾斜。二十四发实心弹撕裂空气,拖着白烟射向荷兰舰队。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军所有战列舰全部开火。
一百四十门重炮的齐射,声如雷霆,整个海峡为之震颤。炮弹如雨点般砸入荷兰舰队阵中,海面上炸起数十根巨大的水柱。
“命中了!”了望台上的水手狂喜大喊。
镜头中,荷兰舰队左翼一艘巡航舰的船艏被三发炮弹同时命中,木屑纷飞,船体撕裂,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荷兰人的反击来得更快。
“七省号”率领的战列线已完成转向,侧舷对准明军舰队。
“开火!”范·迪门在舰桥上嘶声下令。
“轰隆隆——!”
荷兰舰队一百五十余门火炮齐射,炮口火光连成一片,硝烟瞬间遮蔽了半片海域。炮弹呼啸而至,落在明军舰队周围。
“靖海号”剧烈震动,一发炮弹擦着左舷飞过,削断了三根护栏。另一发炮弹击中前桅杆,碗口粗的杉木应声断裂,帆布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伤亡如何?!”郑成功在摇晃的舰桥上稳住身形。
“前桅受损,五人轻伤!”杨富大声汇报,“敌炮主要瞄准我舰,其他各舰损伤不大!”
郑成功心中了然——范·迪门这是要“擒贼先擒王”,集中火力打击旗舰。
“传令‘镇海’、‘镇远’二舰向本候靠拢,组成三角阵型。命令火攻船队,准备出击!”
“是!”
战局进入白热化。
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申时初刻,太阳开始西斜。邦加海峡的海水已被硝烟染成灰黑色,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撕裂的帆布、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两支舰队都已伤痕累累。
明军方面,三艘巡航舰重伤退出战斗,两艘福船沉没。荷兰舰队损失更为惨重,五艘战舰丧失战斗力,其中两艘正在缓缓下沉。
但双方的主力尚在。
“靖海号”尽管前桅受损,船体多处中弹,但核心结构完好,火炮仍有八成可以发射。郑成功站在舰桥上,透过硝烟观察战局。
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英国舰队至今没有参战。
蒙克的十二艘战舰始终游弋在战场边缘,偶尔向明军发射几轮炮火,但明显是敷衍了事。更多时候,他们在观察,在等待。
“候爷,火攻船队已就位,何时出击?”冯锡范问道。
郑成功正要下令,突然,了望台传来惊呼:“西南方向!有船队接近!”
所有人举起望远镜。
西南方的海平线上,十余艘帆影正快速驶来。船型明显是欧洲制式,但悬挂的旗帜……
“是葡萄牙国旗!”杨富惊呼。
郑成功眉头紧锁。葡萄牙人不是借口“风向不利”停滞不前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警惕的是,葡萄牙舰队没有加入荷兰战列线,也没有与英国舰队汇合,而是……径直朝着战场中央驶来。
他们的目标是哪里?
郑成功死死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舰队,心中警铃大作。
而此刻,“七省号”上的范·迪门也看到了葡萄牙舰队。他先是惊喜——终于有援军了!但随即,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因为他看到,葡萄牙舰队的炮口,并非对准明军。
那些黑洞洞的炮窗,正对着……荷兰舰队的侧后方。
“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蛋!”范·迪门一拳砸在舷窗上。
他瞬间明白了:葡萄牙人根本不是来助战的,他们是来趁火打劫的!一旦荷兰舰队与明军两败俱伤,葡萄牙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一举消灭这两个竞争对手,独霸南洋!
局势,在黄昏时分发生了致命的变数。
郑成功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传令火攻船队,暂缓出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各舰,向东北方向缓缓后撤,与敌舰保持距离。”
“候爷?”杨富愕然,“此时后撤,岂不是……”
“你看葡萄牙人的航向。”郑成功指向西南,“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传令全军,重新整队,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他抬头看向西斜的太阳,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
“告诉陈泽,让他的巡航舰队盯死英国人。告诉各舰炮手,节约弹药,真正的战斗……可能才刚刚开始。”
海风猎猎,龙旗飘扬。
邦加海峡的硝烟尚未散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那支不速之客。
海天交接处,葡萄牙舰队的轮廓在夕阳中逐渐清晰。而更远方,是否还有其他的船影?
八月十五的月亮,即将升起。
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这片海域却聚集了四支来自不同国度的舰队。野心、仇恨、贪婪、恐惧……所有的情绪都在海风中发酵。
当明月升上中天时,这片海,将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郑成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鞘上,那只鎏金的麒麟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如同蛰伏的猛兽,即将睁开嗜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