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丈!
“撞角对准水线!预备——”王铁头嘶吼。
二十丈!
“点火!”
王铁头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甲板。覆盖泥土的甲板下,早就铺好了浸透鲸油的导火索。火焰顺着导火索迅速蔓延,瞬间引燃了埋藏的硫磺和硝石。
十丈!
王铁头最后看了一眼“阿姆斯特丹号”那高大的船体,然后纵身跳入海中。在他身后,八艘火攻船上的水手也纷纷跳水。
无人驾驶的火船,依靠惯性继续前冲。
五丈、三丈、一丈——
“轰!!!”
第一艘火攻船狠狠撞在“阿姆斯特丹号”右舷水线处。包铁撞角击穿了橡木船板,撞进船体一尺深。几乎在同一时刻,船上的易燃物被引爆,鲸油桶炸开,燃烧的液体顺着破口涌入船舱。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八艘火攻船,有五艘成功撞上“阿姆斯特丹号”。其余三艘或因角度偏差撞在船艏,或因船体倾斜滑开,但它们的燃烧物也泼洒在了荷兰战舰的甲板和船壳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艘战舰。
“阿姆斯特丹号”变成了海上的火炬。
鲸油燃烧产生的火焰是淡蓝色的,温度极高,附着在船体上无法扑灭。海水泼上去,反而会产生更剧烈的蒸汽爆炸。船壳的焦油在高温下熔化,滴落如黑色的眼泪,然后被火焰引燃,形成二次燃烧。
更致命的是,火焰顺着破口涌入船舱,引燃了存放火药的下层甲板。
“弃船!全体弃船!”“阿姆斯特丹号”的舰长绝望地下令。
但已经晚了。
午时三刻,“阿姆斯特丹号”的火药库被引爆。
爆炸声惊天动地,整艘一千二百吨的战列舰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船体在爆炸中化为碎片,后半截缓缓竖起,然后沉入海中。巨大的漩涡吞没了周围海面上挣扎的水手,也吞没了三艘试图救援的小艇。
而这,只是开始。
王铁头的火攻船队,其他四支小队也取得了战果。
第二队的目标是荷兰巡航舰“海尔德兰号”。十艘火攻船中六艘被击沉,但剩余四艘成功撞击。虽然没能引爆火药库,但点燃了帆缆和艉楼。“海尔德兰号”在燃烧中失去控制,撞上了旁边的友舰“弗里斯兰号”,两舰绞在一起,火焰迅速蔓延。
第三队的目标是武装商船“鹿特丹号”。这艘船速度较慢,被八艘火攻船同时命中。船体多处起火,虽然水手拼命扑救,但火势已经失控。
第四队和第五队的目标分别是战列舰“乌得勒支号”和巡航舰“格罗宁根号”。虽然只各有一艘火攻船撞上,但燃烧的鲸油泼洒在船壳上,形成了持续的燃烧点,严重干扰了这两艘舰的战斗能力。
短短一刻钟,荷兰舰队右翼陷入一片火海。
“七省号”舰桥上,范·迪门看着右翼的惨状,嘴唇咬出了血。
五艘战舰起火,其中“阿姆斯特丹号”已经沉没。右翼防线彻底崩溃,明军左翼舰队正在趁势突入。而更可怕的是,火攻船队的第一波攻击结束后,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又出现了第二批黑点。
还有更多的火攻船!
“将军,撤退吧!”副官满脸烟灰,声音带着哭腔,“再不撤,整个舰队都要葬送在这里!”
“撤?往哪里撤?”范·迪门惨笑。
西南方向,葡萄牙舰队已经逼近到两海里处,十二艘战舰排成攻击阵型,炮口全部对准荷兰舰队——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落井下石的。
东南方向,明军右翼舰队正在包抄。
东北方向,火攻船的第二波即将到来。
唯一可能的生路是西北方向——但那里是邦加海峡最窄处,暗礁密布,大型战舰难以通过。而且,明军主力“靖海号”正堵在那个方向。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范·迪门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三十年海军生涯的一幕幕。从阿姆斯特丹港的少年水手,到东印度公司的年轻军官,再到远东舰队的指挥官……荣耀、财富、权力,他曾经拥有过一切。
但这一切,都将随着今天这场失败,烟消云散。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范·迪门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放弃右翼,所有还能战斗的船只,向西北方向突围!目标——明军旗舰‘靖海号’!”
“将军?!”副官惊呆了,“那是明军主力所在,我们冲不过去的!”
“冲不过去,就撞过去!”范·迪门拔出佩剑,剑尖指向西北,“就算要死,也要拉着郑成功一起死!让明国人知道,荷兰海军就算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
命令传达。
残存的十三艘荷兰战舰开始转向,不顾侧翼明军的炮火,不顾葡萄牙舰队的威胁,如同绝望的狼群,扑向“靖海号”。
“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看着扑来的荷兰舰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也有冷酷。
“候爷,荷兰人要拼命了!”杨富急声道,“是否暂避锋芒?”
“不必。”郑成功摇头,“传令,所有战列舰排成一字横阵,侧舷对准敌舰。命令‘飞霆’级巡航舰后撤,重新装填火攻船,准备第二波攻击。”
“可是我们的炮弹已经消耗过半……”冯锡范翻看着物资清单,声音担忧。
“那就用链弹,用霰弹,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郑成功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荷兰人这是最后一搏,撑过去,胜利就是我们的。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候爷,”一个年轻的参谋官忽然开口,“葡萄牙舰队开始加速了!”
郑成功举起望远镜。
西南方向,葡萄牙旗舰“圣卡特琳娜号”一马当先,率领十二艘战舰全速冲向荷兰舰队后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已经起火或受伤的荷兰船只。
“德·梅内塞斯这个老狐狸,”郑成功冷笑,“终于忍不住要上来分一杯羹了。”
“候爷,我们要不要……”杨富做了个手势。
“不必管他们。”郑成功放下望远镜,“葡萄牙人想捡便宜,就让他们捡。但告诉各舰,保持警惕,防着葡萄牙人突然转向攻击我们。”
“是!”
命令传达。“靖海号”率领八艘战列舰排成一字横阵,侧舷炮窗全部打开。炮手们将最后的重型炮弹推入炮膛,火绳手握紧了点燃的火绳。
而荷兰舰队,已经逼近到八百步。
最前方是范·迪门的旗舰“七省号”。这艘巨舰虽然主桅折断,但依旧威风凛凛,船艏的荷兰狮徽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在它身后,十二艘荷兰战舰排成楔形阵,如同中世纪骑士的冲锋。
五百步。
郑成功能看清“七省号”舰桥上范·迪门的身影。那个老将站在最前方,手持佩剑,如同雕塑。
三百步。
“开火。”郑成功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八艘明军战列舰,一百二十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泼洒向荷兰舰队。
几乎在同一时刻,荷兰舰队也开火了。
双方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展开了这场海战中最惨烈的对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
“靖海号”剧烈震动,至少十发炮弹同时命中。一发二十四磅实心弹击穿了右舷炮甲板,在舱室内连续反弹,造成了惨重伤亡。另一发链弹扫过前甲板,削断了剩余的所有护栏。
但荷兰舰队的损失更为惨重。
冲在最前的“七省号”承受了至少三十发炮弹的轰击。船体千疮百孔,上层建筑几乎被夷平。一发链弹命中了前桅,这艘巨舰最后的动力也失去了。
然而它还在前进。
依靠惯性,“七省号”继续冲向“靖海号”。两舰距离迅速拉近——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范·迪门站在残破的舰桥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旗舰,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撞上去。”他轻声说。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西南方向,葡萄牙舰队突然开火。
他们的目标不是荷兰舰队,而是……明军舰队!
十二艘葡萄牙战舰的侧舷齐射,超过一百发炮弹呼啸而至,大部分落在明军战列舰周围的海面上,激起冲天水柱。但仍有十几发命中了目标。
“靖海号”再次剧烈震动。
“葡萄牙人背信弃义!”杨富怒吼。
郑成功却异常冷静。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葡萄牙人想要的不是帮助任何一方,而是让双方两败俱伤。
“传令右翼舰队,转向迎击葡萄牙人。”郑成功的声音依旧平稳,“左翼舰队继续围歼荷兰残部。中军……准备接舷战。”
“候爷,‘七省号’要撞上来了!”了望手惊恐大喊。
郑成功转头望去。
失去动力的“七省号”,在惯性和海流的推动下,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撞向“靖海号”的右舷。
两艘巨舰的距离,已不足二十丈。
而更远处,葡萄牙舰队正在调整航向,准备第二轮齐射。
东北方向,火攻船的第二波已经准备就绪。
西南方向,英国舰队似乎终于摆脱了浅水区,开始重新集结。
战局,在火海与硝烟中,进入了最混乱也最危险的时刻。
郑成功握紧了剑柄。
剑鞘上的鎏金麒麟,在正午的阳光下,在四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