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富和冯锡范顺着望去,眼睛一亮。
“靖海号”的主桅虽然受损,但后桅完好。而“七省号”的后桅距离“靖海号”后桅只有不到十五丈距离,中间虽然隔着燃烧的船体和弥漫的硝烟,但如果有足够长的跳板……
“候爷的意思是……”
“传令后桅了望手,”郑成功道,“放下备用帆桁,搭到‘七省号’后桅上。命令铁人军第二营,从桅杆上突击。”
“可是候爷,从桅杆上走太危险了!一旦失足就是粉身碎骨!”冯锡范急声道。
“所以才是奇袭。”郑成功眼神冰冷,“范·迪门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空中进攻。等他发现时,帅旗已经易主了。”
他转身看向杨富:“杨将军,你亲自带队。带五十人,全是攀爬好手。不要穿铁甲,穿皮甲,要轻便。”
“末将遵命!”杨富单膝跪地。
“记住,”郑成功扶起他,“你的目标不是杀敌,是夺旗。夺下帅旗,插在‘七省号’后桅上。让所有荷兰人看到,他们的旗舰,已经易主。”
“末将明白!”
杨富大步离去。
很快,“靖海号”后桅上,一根长达六丈的备用帆桁被放下。这根原本用来替换受损主桅横杆的巨木,此刻被当作跳板,一端架在“靖海号”后桅的了望台上,另一端……
“还差一点!”了望台上的水手大喊。
距离“七省号”后桅还有三丈缺口。
杨富抬头看了看高度——从这里到海面至少有十丈,摔下去必死无疑。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弟兄们,跟我来!”
他第一个踏上帆桁。这根圆木直径只有一尺,在海风的吹拂和两舰摇晃的作用下,剧烈地左右摆动。普通人站在上面别说行走,连站稳都难。
但杨富是福建沿海长大的渔家子弟,七岁就能在桅杆上行走如飞。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脚下如履平地,三步就走到帆桁尽头。
距离对面还有三丈。
“绳钩!”
身后士兵抛来带钩的绳索。杨富接住,在头顶旋转两圈,用力掷出。铁钩准确地勾住了“七省号”后桅的帆桁。
“拉紧!”
绳索绷直,在三丈宽的缺口上架起了一道绳桥。
杨富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抓住绳索,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猿猴般荡了过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七省号”后桅的了望台上。
台上只有两名荷兰了望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富两刀解决。
“过来!”杨富回头大喊。
五十名明军精锐依次通过绳桥。他们有些是疍民出身,有些是山区猎户,个个攀爬如飞。不到半刻钟,全部成功登上了“七省号”后桅平台。
而此刻,下方甲板上的荷兰人还全然不知。
杨富站在二十丈高的了望台上,能俯瞰整个“七省号”甲板的战况。
前甲板上,铁人军与荷兰精锐正在惨烈厮杀。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甲板排水孔流下,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条条血色的溪流。
后甲板上,范·迪门刚刚集结完毕的第二波预备队——约一百五十人,正准备向前增援。
艉楼方向,荷兰帅旗在后桅顶端猎猎作响,旗手是个年轻的水兵,正紧张地看着下方的战斗,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威胁。
“准备。”杨富低声下令。
五十名明军士兵分成了两队。一队三十人顺着桅杆滑向甲板,他们的任务是扰乱荷兰人的后方。另一队二十人,包括杨富在内,目标直指帅旗。
桅杆上的移动比想象中困难。
荷兰战舰的后桅高达二十五丈,从了望台到顶端还有五丈距离,而且是几乎垂直的。桅杆表面光滑,只有一些用来固定帆缆的绳圈和踏脚钉。
但这对杨富来说不算什么。
他脱下靴子,赤脚踩在桅杆上,双手交替上攀,速度快得惊人。身后的士兵也纷纷效仿,二十人如同二十只壁虎,在桅杆上快速移动。
距离帅旗越来越近——三丈、两丈、一丈……
旗手终于发现了异常。
他抬头,看到了正在攀爬的明军,惊恐地大叫起来:“敌袭!桅杆上有敌人!”
但已经晚了。
杨富最后一个发力,身体如弹簧般向上窜起,左手抓住固定帅旗的绳索,右手短刀一挥——
“咔嚓!”
旗杆应声而断。
橙白蓝三色旗从二十五丈高空飘然坠落,像一只折翼的鸟儿,在硝烟弥漫的海风中无力地打着旋。
甲板上,所有荷兰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时间仿佛静止了。
正在厮杀的铁人军和荷兰士兵不约而同地停手,抬头望着那面下坠的旗帜。范·迪门站在艉楼前,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苍老了十岁。
帅旗坠地,意味着旗舰失守,意味着指挥权丧失,意味着……这场海战,荷兰已经输了。
“不——”老将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但杨富的动作没有停。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这是登舰前就准备好的大明龙旗。旗帜展开,长六尺,宽四尺,赤红的底色上,一条五爪金龙昂首腾飞。
“升旗!”
两名士兵迅速将龙旗绑在旗杆上。绳索拉动,旗帜缓缓上升。
一寸、一尺、一丈……
当赤金龙旗在“七省号”后桅顶端完全展开,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时,整个战场的氛围彻底变了。
“大明万岁!”
“靖海号”上,所有还能站立的明军水手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万岁!”
“铁人军威武!”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整个海峡。就连正在与葡萄牙舰队对峙的明军巡航舰上,水手们也看到了那面升起的龙旗,士气瞬间爆棚。
而荷兰人,则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帅旗易主,旗舰失守,军心彻底崩溃。许多荷兰士兵丢下武器,跪地投降。还有些人疯狂地向船舷冲去,跳海逃生。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抵抗,但很快就被铁人军歼灭。
前甲板上,陈大勇一刀劈倒了最后一名抵抗的荷兰军官,浑身浴血地走到那面坠地的荷兰帅旗前。他弯腰捡起旗帜,橙白蓝三色布上沾满了鲜血和污渍。
他高举旗帜,嘶声大吼:“荷兰帅旗在此!”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再起。
范·迪门没有逃跑。
当明军士兵冲进艉楼时,这位荷兰远东舰队总司令正坐在指挥室的椅子上。他脱下了军帽,露出了满头白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杨富带着十名士兵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范·迪门将军,”杨富用生硬的荷兰语说道——这是战前紧急学的几句,“我奉大明靖海候之命,接受你的投降。”
范·迪门抬起头,看着杨富,又看了看杨富手中那面沾血的荷兰帅旗,惨然一笑。
“告诉你们的候爷,”他用葡萄牙语说——这是远东欧洲人通用的语言,“他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荷兰海军,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个人,不能投降。东印度公司的将军,可以战死,不能被俘。”
杨富脸色一变:“将军,不要做傻事!我们候爷敬重你是条汉子,只要你投降,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范·迪门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燧发手枪。这是阿姆斯特丹最好的工匠打造,枪柄上镶嵌着象牙,刻着他的家族徽章。
“告诉郑成功,”他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如果有机会,请把我的佩剑和这把手枪,送回荷兰,交给我的儿子。”
“将军!”
杨富想冲上去阻止,但已经晚了。
“砰!”
枪声在艉楼内回荡。
范·迪门的身体缓缓歪倒,鲜血从太阳穴的弹孔中流出,染红了指挥室的地板。但他的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神情。
杨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走上前,从范·迪门手中取下那柄燧发手枪,又从地上捡起那柄掉落的长剑。
他走出艉楼,来到前甲板,向“靖海号”方向单膝跪地,高举缴获的武器。
“候爷!荷兰主帅范·迪门,自尽殉国!末将缴获其佩剑、手枪,请候爷过目!”
“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看到了这一幕。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举起手中的镇海剑,剑尖指天。
“传令全军,”郑成功的声音传遍整个舰队,“荷兰旗舰已克,主帅已亡。所有荷兰战舰,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
命令传达。残存的荷兰战舰看到帅旗易主,又听闻范·迪门死讯,纷纷升起白旗。只有一艘巡航舰企图逃跑,被三艘明军巡航舰追上,一轮齐射后起火沉没。
至此,荷兰远东舰队主力,全军覆没。
但郑成功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转向西南方向。那里,葡萄牙舰队正在与明军巡航舰对峙。而东北方向,英国舰队虽然受损,但仍有七艘战舰能战。
更重要的是——
郑成功看向东南方的海面。第二批三十艘火攻船,已经驶出了隐蔽的港湾,正全速向葡萄牙舰队冲去。
而葡萄牙旗舰“圣卡特琳娜号”上,德·梅内塞斯总督显然也看到了那些火攻船,他的舰队开始慌乱地调整阵型。
新一轮的博弈,即将开始。
郑成功握紧了剑柄。
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阳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