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日本,江户城。
初冬的寒风掠过江户湾,吹得天守阁檐角的铜风铃叮当作响。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松木炭火在精铜火盆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盘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这位四十二岁的天下人,身着黑纹付羽织,腰佩名刀“日光一文字”。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嘴唇紧抿如刀。即便闭着眼,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压,仍让阁内十余名老中、若年寄们大气不敢出。
“说完了?”
家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块碎裂般刺耳。
下首,长崎奉行(注:幕府直辖港口官员)井上政重伏地叩首,额头紧贴榻榻米:“哈依!明国水师在邦加海战全歼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四国联合舰队之事,千真万确。荷兰商馆馆长科克特亲口证实,并带来了明国靖海郡王郑成功逼迫四国签订的《南洋和约》副本。”
他颤抖着双手,呈上一卷文书。
家光没有接。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和约内容?”
“四国承认明国对南洋主权,赔款五百万两,开放所有殖民地,限制舰队规模……”井上政重声音发颤,“荷兰东印度公司,被勒令退出马六甲以东所有据点。”
阁内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声。
许久,老中酒井忠胜沉声开口:“将军大人,此事若真,则明国水师之强,已非我等所能想象。邦加海战,四国联军战舰三十五艘,明国四十八艘。战后,联军仅存十七艘狼狈逃窜,明国战舰……几乎无损。”
“几乎无损?”家光挑眉。
“哈依。据荷兰人说,明国新式战列舰‘镇远级’,舰体包覆铁皮,火炮射程、精度皆远胜欧罗巴战舰。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术——火船突袭、分割包围、步炮协同,完全不是传统水战打法。”
井上政重补充:“而且,明国在吕宋设立靖海郡王府,郑成功受封延平郡王,世镇吕宋诸岛。其海军都督府与五军都督府并列,郑成功任左都督,节制四洋舰队……”
“四洋舰队?”家光打断。
“是。北洋驻旅顺,东洋驻基隆,南洋驻龙牙门,西洋正在筹建,目标印度洋。”井上政重咽了口唾沫,“明国皇帝下诏,称‘海疆万里,皆为大明领海’。”
啪!
家光手中的茶碗,被他生生捏碎。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榻榻米上晕开点点猩红。可这位将军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井上政重。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明国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日本?”
满座皆惊。
老中们面面相觑,若年寄们脸色发白。只有酒井忠胜还算镇定:“将军大人,明国虽强,然其重心在南洋、印度洋。且辽东有李定国新军,蒙古未平,崇祯皇帝与英亲王张世杰之间亦有龃龉。短时间内,应无力东顾。”
“短时间内?”家光冷笑,“酒井,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格窗。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袂飞扬。
“明国太祖朱元璋,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那是因为日本路远海险,征之无益。可如今呢?”家光回身,目光如刀,“明国水师能全歼欧罗巴四国联合舰队,能横渡南洋打下吕宋,那从福建到长崎这千里海路,对他们还算险吗?”
他走到海图前——那是一幅精细的《东海形势图》,标注着朝鲜、琉球、台湾、吕宋。
“郑成功世镇吕宋,东洋舰队驻基隆。”家光手指点在台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国在东海有了永不沉没的战舰。从这里出发,三日可到琉球,五日可到鹿儿岛,七日可到长崎。”
手指移到长崎:“而我日本有什么?四百艘关船?五十艘安宅船?在‘镇远级’战列舰面前,这些木船和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阁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日本锁国三十年,水师建设几乎停滞。所谓的关船、安宅船,还是丰臣秀吉侵朝时的老底子,最大不过五百石(约75吨),装备火炮寥寥。而明国的“镇远级”,排水量一千五百吨,装备火炮八十门以上。
这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对手。
“将军大人,”若年寄阿部忠秋试探道,“或许……我们可以遣使修好?明国虽强,终究是礼仪之邦。若我日本称臣纳贡,或可避免兵戈。”
“称臣纳贡?”家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看过《南洋和约》吗?荷兰、英国、西班牙、葡萄牙,哪个不是称臣纳贡?结果呢?赔款五百万两,开放所有港口,舰队被限制,连领事裁判权都丢了!”
他走到井上政重面前,俯身:“井上,长崎现在有多少明国商船?”
“回将军,常驻约五十艘,还有随季节来往的,每年不下两百艘。”
“有多少明国商人?”
“在长崎有唐人屋敷(注:华人聚居区),常住约两千人。加上水手、临时商贩,高峰期可达五千。”
家光直起身,环视众人:“五千明国人,就住在长崎,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们熟悉长崎水道,了解港防布局,与本地商人勾结,甚至……可能藏着明国的细作。”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若有一天,明国水师来攻。这五千人里应外合,长崎还能守得住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锁国令之所以能执行,前提是日本孤悬海外,外敌难以靠近。可如果敌人内部有眼线,有内应,那所有的防御都将形同虚设。
“所以,”家光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传令:即日起,颁布《特别警戒令》。所有明国商船,禁止进入日本任何港口。已在港内的,限期十日离境。长崎唐人屋敷,所有明国人,一律驱逐出境。”
“将军!”酒井忠胜失声,“这……这会彻底激怒明国啊!而且,明国生丝、瓷器、药材,皆我国所需。若断绝贸易,国内物价必将飞涨,诸藩必生怨言……”
“那就让他们怨!”家光厉声道,“生丝可以找荷兰人买,瓷器可以自己烧,药材……忍忍就过去了。但若让明国细作潜伏,他日兵临城下,就不是物价飞涨的问题,是亡国灭种!”
他看向井上政重:“井上,你亲自去长崎督办。十日内,我要看到最后一个明国人离开日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哈、哈依……”井上政重汗如雨下。
“还有,”家光补充,“严查所有与明国有来往的藩国。对马藩的宗家,一直与朝鲜、明国暗中往来。琉球国,更是明国藩属。这些地方,都要盯紧。必要时……可以采取手段。”
这话里的杀意,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对马藩、琉球,这些都是日本与外界联系的窗口。若连这些窗口都封死,日本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将军,”一直沉默的老中松平信纲开口,“驱逐明商,断绝贸易,只是治标。若想真正防住明国,还需加强水师,巩固海防。”
“你有何建议?”
“第一,加快建造新式战船。荷兰人不是愿意卖火炮、卖技术吗?买!不惜重金。第二,在九州、四国沿海修筑炮台,尤其是长崎、平户、鹿儿岛这些要地。第三……”松平信纲顿了顿,“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加深合作。他们新败于明国,仇恨正深。我们可以提供港口、补给,换他们的战舰、教官。”
家光沉吟片刻,点头:“可。此事由你负责。”
“哈依!”
“另外,”家光眼中闪过狠色,“通知萨摩藩的岛津家,琉球那边……可以动手了。”
阁内气氛骤然一紧。
琉球王国,自洪武年间就是大明藩属,但同时向日本萨摩藩称臣纳贡,处于两属状态。若萨摩藩对琉球动手,就等于直接挑衅大明。
“将军,”酒井忠胜还想劝谏,“琉球乃明国藩属,若动琉球,明国必不会坐视……”
“我就是要他们不坐视。”家光冷笑,“明国现在重心在西,在印度洋。若琉球出事,他们势必分兵来救。到时候,我们在琉球海域以逸待劳,联合荷兰舰队,未必不能重创明国东洋舰队。”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琉球群岛:“这里,就是埋葬明国水师的坟场。”
众人恍然。
原来将军早有计划——以琉球为饵,引明国水师来援,然后围而歼之。
“可若失败……”阿部忠秋担忧。
“若失败,”家光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那就意味着,明国水师真的无敌于天下。到时候……诸位就准备切腹谢罪吧。”
阁内再次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十二月初三,长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