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熙熙攘攘的港口,今日一片肃杀。
两百名幕府旗本武士,身着具足,手持长枪,将唐人屋敷团团围住。更多足轻(步兵)在街巷间穿梭,挨家挨户敲门,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所有明国人,限期今日离境!违者格杀!”
唐人屋敷内,乱成一团。
商铺忙着打包货物,妇人抱着孩子哭泣,老人拄着拐杖茫然四顾。几个年轻商人聚在街角,脸色铁青。
“王掌柜,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说赶人就赶人?”
“听说江户下了《特别警戒令》,禁止一切明船靠岸。咱们这些在长崎的,全要被赶走。”
“可咱们的货怎么办?我那仓库里还有三千匹生丝,价值五万两啊!”
“货?命能保住就不错了!我听说,平户那边昨天已经动了刀,不肯走的商人被当场砍了三个!”
众人脸色煞白。
这时,一个身着绸衫的中年商人匆匆走来。此人姓林,名继祖,福建泉州人,在长崎经营三十年,是唐人屋敷的话事人。
“林爷,您可得想想法子啊!”
“是啊林爷,咱们这么多身家,总不能白白扔在日本吧?”
林继祖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我刚刚打听到,这次不只是驱逐,幕府还下令,所有明商财产,一律充公。”
“什么?!”
“这、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林继祖示意众人噤声:“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趁幕府还没封港,赶紧装船,能带走多少是多少。我已经联络了三条船,今晚子时,在出岛码头接应。”
“可港口有武士把守……”
“所以得趁夜。”林继祖眼中闪过决绝,“我已经买通了一个旗本小头目,他会放我们过去。但每个人,只能带随身细软,大宗货物……带不走了。”
众人心如刀绞。
三十年经营,一朝尽毁。那些仓库里的生丝、瓷器、药材,那些店铺、宅院,全都要拱手送人。
“林爷,”一个年轻商人红着眼,“咱们就这么认了?明国水师刚刚大胜欧罗巴四国,威震四海。幕府这么干,就不怕靖海郡王率舰队来问罪?”
林继祖苦笑:“问罪?那也得等得到消息。从长崎到福建,快船也要七八日。等消息传到,咱们早就……”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等明国反应过来,他们这些人,要么尸沉海底,要么沦为阶下囚。
“好了,都回去准备吧。”林继祖挥挥手,“记住,子时,出岛码头。过时不候。”
众人散去。
林继祖独自站在街口,望着这片他经营了三十年的街区。一砖一瓦,一店一铺,都是心血。如今,却要亲手抛弃。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长崎时,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那时日本刚锁国,只有长崎开放贸易。他靠着一船瓷器起家,慢慢做到今天,成为长崎最有实力的明商之一。
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是因为生意失败,不是因为竞争不过,而是因为——他的祖国太强了。
强到让日本恐惧,强到让幕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切断与明国的联系。
“真是讽刺……”林继祖喃喃自语。
正想着,一个黑影悄然凑近。
“林爷,井上奉行要见您。”
林继祖心头一紧。
井上政重,长崎奉行,幕府在长崎的最高官员。这个时候见他,绝无好事。
但他不能不见。
奉行所内,井上政重跪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具。见林继祖进来,他抬手示意:“林桑,坐。”
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
林继祖跪坐在下首,躬身:“奉行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井上政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沏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的压抑。
“林桑在长崎多少年了?”
“回大人,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时间真快啊。”井上政重将茶碗推到林继祖面前,“我记得,林桑刚来时,长崎还没这么繁华。如今的唐人屋敷,有一半商铺是林桑的产业吧?”
“大人过誉,小人只是做些小生意。”
“小生意?”井上政重笑了,“一年经手生丝十万斤,瓷器五万件,药材不计其数。这若是小生意,那日本就没有大生意了。”
林继祖心头警铃大作。
井上政重调查过他,而且调查得很细。
“奉行大人,小人的生意,都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
“我知道。”井上政重打断,“所以我才找林桑商量。”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将军大人下了严令,所有明国人必须离境。但……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林继祖眼中闪过希望:“大人的意思是……”
“林桑若能帮幕府做一件事,我可以特批,让你和你的直系亲属留下。产业……也能保住大半。”
“什么事?”
井上政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那是一幅海图,标注着东海、琉球、台湾海域。
“明国靖海郡王郑成功,下一步必是西进印度洋。但在这之前,他定会巩固东海防务。”井上政重手指点在琉球,“萨摩藩即将对琉球动手,逼明国水师来援。届时,荷兰舰队会在琉球以东海域设伏。”
他看向林继祖:“我要你,把明国东洋舰队的动向、兵力、航线,提前传给荷兰人。”
林继祖浑身一震。
这是……要他当细作,出卖母国。
“奉行大人,这、这万万不可……”
“不可?”井上政重冷笑,“林桑,你今年五十了吧?在长崎有妻有妾,有子有孙。若离开日本,你能去哪里?回明国?你三十年未归,在明国早已没有根基。去南洋?那里是郑成功的地盘,你一个日本回来的商人,谁会信你?”
他顿了顿,声音如毒蛇吐信:“留下来,荣华富贵依旧。拒绝,今晚子时,出岛码头……你不会以为,我真不知道你的计划吧?”
林继祖脸色惨白。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幕府监视之下。
“我给你一刻钟考虑。”井上政重端起茶碗,“是当丧家之犬,还是当幕府的座上宾,你自己选。”
茶香依旧。
可林继祖却觉得,那香气里,满是血腥。
窗外,长崎港的海浪拍岸,声声如泣。
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奏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