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福州,马尾港。
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湿棉被,严严实实地捂着闽江口。十丈外不见人影,唯有江涛拍岸的沉闷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
雾中,一座新建的船坞若隐若现。
这不是寻常船坞。没有高耸的桅杆林,没有密布的帆缆网,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巨大厂房。厂房顶部伸出三根铁皮烟囱,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烟柱刺破浓雾,在灰白的天幕上拖出三道狰狞的黑痕。
厂房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数十名工匠围着个庞然大物忙碌。那东西长十五丈,宽三丈,船体已然成型,龙骨、肋骨、船板皆是上等柚木。可诡异的是,这船没有桅杆,没有帆桁,只在船身两侧,各装着一个巨大的木轮——轮径足有一丈五,轮叶如桨,用铁箍加固。
更诡异的是船尾。
那里安装着一台黑黝黝的铁家伙:锅炉、气缸、连杆、曲轴……复杂的机械结构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两名工匠正用长柄铁锨,将一铲铲煤块投入炉膛。炉火熊熊,热气蒸腾,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压力多少了?”
问话的是个六旬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正是格物院掌院、工部右侍郎宋应星。
“回宋公,气压已到三个半大气压。”一个年轻工匠盯着压力表,声音发颤,“还在升。”
宋应星点点头,走到那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气缸外壳,又迅速缩回——烫。他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好,好!三个半大气压,足够推动明轮了。”
“宋公,”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匆匆走来,是福州船厂提举杨帆,“海军都督府施琅都督到了,在观礼台。”
“知道了。”宋应星头也不回,“让施都督稍候,马上就好。”
他绕着机器又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连接、每一颗螺栓。这是他的心血,是格物院三百工匠耗时两年、耗银八万两的成果——大明第一台实用蒸汽机,代号“火龙”。
两年里,炸过三次炉,死过七个工匠,失败过无数次。终于,去年秋天,小型试验机在格物院煤矿成功驱动抽水机。如今,这台放大十倍的机器,要装到船上,要推着这艘“神机号”破浪前行。
“宋公,”杨帆迟疑道,“施都督说……朝廷现在银根紧,海军各舰队都在要钱。这次试航若是失败,蒸汽船项目恐怕……”
“恐怕会被裁撤?”宋应星终于回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杨提举,你去告诉施都督。若是风帆战舰,大明永远追不上欧罗巴。他们玩了两百年,我们才起步。唯有蒸汽机,是他们没有的,是我们能弯道超车的唯一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老朽今年六十三了,半截入土的人。这辈子写了《天工开物》,编了《火攻挈要》,教了无数工匠。可这些,都是拾人牙慧。唯有这蒸汽机,是咱们自己从无到有弄出来的。今日若败,老朽无颜见陛下,无颜见英亲王,更无颜见那些死在试验里的工匠。”
杨帆肃然,深深一躬:“下官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宋应星又叫住他:“等等。去把记录官都叫来。今日试航,无论成败,每一个数据都要记下。气压、转速、航速、耗煤……一点都不能错。这是给后人铺路,不能有半点马虎。”
“是!”
杨帆匆匆离去。
宋应星重新看向那台机器。炉火映红了他苍老的脸庞,蒸汽在管道里嘶鸣,仿佛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猛兽。
“点火吧。”他说。
巳时正,雾稍散。
马尾港观礼台上,已聚集了百余人。
主位坐着海军右都督施琅,一身麒麟补服,面色沉静。左手边是福建巡抚张肯堂,右手边是刚从吕宋赶来的靖海郡王世子郑克臧——郑成功长子,年方十八,代父观礼。
再往下,是福州各级官员、水师将领、地方士绅。人人伸长了脖子,望着江中那艘怪船。
“那就是蒸汽船?”一个士绅低声问。
“听说是烧煤的,不用帆。”
“烧煤能推动船?荒谬!煤是烧火做饭的,怎能驱船?”
“宋应星搞出来的,这老头这些年神神叨叨,尽弄些奇技淫巧……”
议论声嗡嗡作响。
施琅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郑克臧却有些坐不住,他凑近施琅,低声问:“施都督,这蒸汽船……真能成?”
施琅睁开眼,看了少年一眼。
郑克臧长得像父亲,浓眉大眼,轮廓分明,只是眼中少了那份血火淬炼出的沉稳,多了些少年人的好奇与急切。
“世子,”施琅缓缓道,“三年前,有人问下官:燧发枪真能取代弓箭?两年前,有人问:战列舰真能打败荷兰盖伦船?一年前,有人问:邦加海战真能打赢四国联军?”
他顿了顿:“下官的回答都一样——试过才知道。”
郑克臧若有所思。
这时,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
尖利、高亢、刺耳,像巨兽的嘶吼,从未听过的声音。观礼台上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神机号”缓缓驶出船坞。
没有帆,没有桨,两侧明轮却开始转动。起初很慢,轮叶拨动江水,哗啦哗啦作响。渐渐地,转速加快,轮叶化作两团白影,在船身两侧掀起两道翻滚的浪花。
船动了。
真的动了!
虽然慢,虽然笨拙,但它确实在没有帆、没有桨的情况下,靠那黑铁机器推动,逆着江流,缓缓前行。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成了……成了!”有人惊呼。
“真的不用帆!”
“这、这是神迹啊!”
施琅依旧坐着,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郑克臧激动地站起来,扶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船。他想起父亲临走前的话:“克臧,你去福州,替为父看看蒸汽船。若此物真能成,我大明海军,将真正无敌于天下。”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用看风向,不用等潮汐,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这样的船,若是装上火炮,在海上该有多可怕?
“航速多少?”施琅问。
身后,一名书记官飞快计算:“回都督,约……约五节。”(注:1节=1海里/小时≈1.852公里/小时)
五节。
很慢。顺风时的帆船,能跑八九节。飞霆级巡航舰,全帆满风时甚至能到十二节。
但这是逆流,无风。
而且,这只是开始。
“记录。”施琅道,“崇祯十七年腊月初八,马尾港,神机号蒸汽明轮舰首次试航成功。航速五节,逆流无风状态。”
“是!”
江面上,“神机号”开始转向。
笨拙,缓慢,像一头刚学会走路的幼兽。明轮转动方向,船身跟着偏转,在江面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转向不够灵活。”施琅皱眉。
“明轮在两侧,转向本就困难。”身旁的水师将领解释道,“而且蒸汽机出力不稳,忽快忽慢……”
正说着,异变突生。
“神机号”右舷明轮忽然卡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船身立刻歪斜,向左舷偏转。船上的工匠慌忙调整,明轮重新转动,船身才勉强稳住。
观礼台上响起惊呼。
“失败了?”
“要沉?”
施琅却笑了。
“好。”他说。
郑克臧不解:“施都督,刚才差点出事……”
“试航试航,就是要试出问题。”施琅道,“今日不出事,他日到了海上,在风暴里、在战火中出事,那就是船毁人亡。”
他看向书记官:“记下,明轮传动机构有缺陷,转向系统需改进。另,蒸汽机出力不稳,需加装调速器。”
“是!”
“神机号”稳住船身,继续航行。
这次,它开始加速。
明轮越转越快,浪花越掀越高。船首劈开江水,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虽然还是慢,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让所有人心头震撼。
不用风,不用桨,烧煤就能走。
这是颠覆。
是数百年来航海法则的颠覆。
观礼台上,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的士绅,此刻都闭了嘴。他们或许不懂技术,但懂趋势。这艘船背后,是一个新时代的敲门声。
“施都督。”郑克臧忽然开口,“若这蒸汽船能装八十门炮,能跑八节,大明海军……还需要多少年才能全部换装?”
施琅看了少年一眼。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
“世子,这不是换装的问题。”施琅缓缓道,“这是改朝换代的问题。蒸汽船一出,风帆船就该进棺材了。但造船要钱,训练要时间,更要……说服朝中那些老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