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世子可知,今日试航,兵部没来人,户部没来人,连五军都督府都没派人。为什么?因为他们不信,也不愿信。他们宁愿把银子砸在九边,砸在辽东,砸在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陆地上。”
郑克臧沉默。
他想起京中那些传闻。说英亲王张世杰独断专行,说海军耗费无度,说四大舰队是劳民伤财。若非父亲在邦加打出惊天大捷,海军都督府根本立不起来。
“那怎么办?”
“用事实说话。”施琅望向江面,“等我们造出十艘、百艘蒸汽战舰,等这些船在海上碾碎荷兰舰队、横扫日本关船,那些人自然会闭嘴。”
正说着,“神机号”完成了一圈航行,缓缓驶回船坞。
汽笛再次长鸣。
这次,观礼台上响起了掌声。
虽然稀落,虽然犹豫,但终究是掌声。
施琅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去见宋公。”
船坞内,热气蒸腾。
宋应星正蹲在机器旁,和工匠们一起检查。他满脸煤灰,双手油污,哪像个正三品大员,倒像个老匠头。
“宋公。”施琅走过来,拱手,“恭喜。”
宋应星抬头,擦了把汗,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成了!施都督,真的成了!三个半大气压,推动十五丈大船,逆流五节!若压力再高些,船型再优化些,跑七八节不成问题!”
他拉着施琅,指着机器各处讲解:“这里是锅炉,这里是气缸,这里是连杆……你看这曲轴,用精钢整体锻造,重八百斤,一丝裂缝都没有。还有这调速器,虽然今天没来得及装,但图纸已经画好了,下次试航一定装上……”
老人滔滔不绝,眼中发光。
施琅耐心听着,等他说完,才道:“宋公,今日试航,朝廷会知道。但光知道没用,得要银子。下官想请教:造一艘‘神机号’这样的船,要多少银两?若是量产,又能降到多少?”
说到钱,宋应星冷静下来。
他沉吟片刻:“这艘是样船,不计工本,耗银八万两。若是量产……船体两万,机器三万,总计五万两一艘。”
“五万两。”施琅默算。
一艘“镇远级”风帆战列舰,造价三万两。蒸汽船贵了近一倍。
“但蒸汽船不用水手操帆,可节省三成人手。”宋应星补充,“而且不依赖风向,作战时可抢占有利位置。长远算,不亏。”
施琅点头:“下官明白。只是朝中那些人,不看长远,只看眼前。五万两一艘,他们会说:能造一艘半风帆战列舰了。”
“鼠目寸光!”宋应星怒道,“欧罗巴人也在研究蒸汽机!荷兰东印度公司从英国挖了技师,葡萄牙人在果阿秘密试验。我们若是慢了,十年之后,海上就是他们的天下!”
“所以下官才来。”施琅压低声音,“宋公,英亲王有密令:蒸汽船项目,不能停。钱不够,海军都督府从南洋贸易利润里挪。人不够,从各舰队抽调巧匠。但有一条——”
他盯着宋应星的眼睛:“明年此时,我要看到十艘蒸汽战舰下水。不是样船,是能出海、能作战的战舰。”
宋应星呼吸一滞。
十艘。
一年。
“这……这不可能。”他摇头,“机器制造复杂,工匠培养需要时间……”
“宋公,”施琅打断,“日本锁国,驱逐华商。荷兰、葡萄牙、英国在印度洋结盟。东海、南海、西洋,三面皆敌。大明海军等不起,英亲王等不起,大明……更等不起。”
他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宋应星:“这是调令。格物院蒸汽机项目,即日起升格为‘天工院’,直属海军都督府。宋公任院正,秩正二品。全国工匠,随你调用。所需银两,海军都督府全力保障。”
宋应星接过文书,手在颤抖。
正二品。
与六部尚书同阶。
这是破格,也是压力。
“施都督,”他深吸一口气,“老朽……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施琅一字一顿,“宋公,你可知英亲王为何如此急切?”
宋应星摇头。
施琅走到船坞窗边,望着外面又开始聚拢的浓雾,声音飘忽:“因为英亲王算过一笔账:若用风帆战舰,大明要追上欧罗巴,需要三十年。但三十年里,欧罗巴不会等我们。他们会联合,会反扑,会把我们堵死在海里。”
“可若用蒸汽战舰……”他转身,眼中燃着火,“五年,只要五年。五年后,大明海军将拥有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力量。到那时,四海之大,任我驰骋。”
宋应星怔怔听着。
许久,他缓缓跪下,朝北叩首。
“老臣……明白了。”
这一叩,不是对施琅,不是对海军都督府,是对那个远在北京、却把一切都算计到骨子里的英亲王。
也是对这片海,这个国。
施琅扶起他:“宋公,还有一事。今日试航,观礼台上有个人,你要留意。”
“谁?”
“靖海郡王世子,郑克臧。”施琅低声道,“世子年轻,但眼界不俗。他已看出蒸汽船的价值。王爷(郑成功)远在吕宋,海军未来,终究要交到世子这代人手中。宋公若有空,不妨多与世子谈谈。”
宋应星点头:“老朽明白。”
正说着,郑克臧走了过来。
少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宋公,施都督!这蒸汽船,可否装上火炮?若是装上,在海战中该如何布阵?还有,这明轮在两侧,容易被敌炮击毁,可否移到船尾,或者……做成螺旋桨?”
一连串问题,问得宋应星一愣。
螺旋桨?
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郑克臧也意识到失言,忙道:“是小子胡思乱想,宋公莫怪。”
宋应星却拉住他:“世子说说,何为螺旋桨?”
郑克臧挠头:“就是……像螺丝一样,在水里转,推船前进。小子瞎想的,当不得真。”
宋应星却陷入沉思。
螺旋……
水里转动……
他猛地转身,抓起炭笔,在木板上飞快画起来。画着画着,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妙啊!明轮在两侧,阻力大,易受损。若是在船尾水下装个螺旋叶片,用传动轴连接蒸汽机……阻力小,效率高,还不怕炮击!”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郑克臧的手:“世子,你这想法,从何而来?”
郑克臧支吾:“就、就是瞎想……”
施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深意。
有些事,不必点破。
或许,这就是天意。
“宋公,”他开口道,“螺旋桨之事,可慢慢研究。当务之急,是十艘蒸汽战舰。世子既有兴趣,不如让他留在船厂,跟着学学?”
宋应星自然答应。
郑克臧更是求之不得。
三人又议了会儿细节,施琅便告辞了。
走出船坞时,雾已散尽。
冬日的阳光洒在闽江上,波光粼粼。江面,“神机号”静静停泊,那台黑铁机器已经熄火,余温蒸腾着白气,如巨兽喘息。
施琅驻足,看了很久。
他想起张世杰信中的话:
“施琅,蒸汽船是大明海军的未来,也是你的未来。办好此事,五年后,海军左都督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左都督。
海军最高职位。
如今是郑成功挂着,但郑成功远在吕宋,实际掌权的是他施琅。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
他摇摇头,甩掉杂念。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造出十艘蒸汽战舰再说。
“都督,”亲兵牵来马,“回衙门吗?”
“不。”施琅翻身上马,“去福州水师营。传令:即日起,各舰队抽调巧匠,三日内到马尾船厂报到。逾期不至者,军法从事。”
“是!”
马蹄嘚嘚,踏过青石板路。
施琅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船坞。
那里,蒸汽机的余温未散,少年与老者的讨论声隐约可闻。一个新时代,正从这片浓雾中,缓缓驶出。
而他,要做那个掌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