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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芝龙伏诛平隐患(1 / 2)

日本,平户港。

初冬的寒风吹过港湾,带来刺骨的海腥味。码头仓库里,昏黄的鲸油灯映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郑芝龙站在木箱堆成的高台上,身披黑貂大氅,左手按着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倭刀。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有种特殊的穿透力,“二十年前,老子在这平户起家,六百条船横行东海,荷兰红毛见了老子也要低头!”

台下聚集着三百余人,多是中年以上的汉子。他们中有郑芝龙当年的老部下,有被郑成功整编时逃散的私兵,还有这几年在倭国暗中招募的浪人。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复杂的光——有野心,有不甘,更多的是对往日荣光的追忆。

一个独眼老者拄着拐杖上前:“一官爷,您说怎么做,兄弟们就跟着干!这些年受那小子(郑成功)的气,够了!”

“对!够了!”人群躁动起来。

郑芝龙抬手压下声浪,眼中寒光闪烁:“郑森(郑成功原名)那逆子,忘了老子怎么教他驾船、怎么教他放炮!如今抱上朝廷大腿,封了什么郡王,转头就把老子的人马整编的整编,遣散的遣散——”

他猛地拔出倭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南洋的富贵,本该是我郑家的私产!他倒好,全献给了那姓张的!你们说,这口气能忍吗?”

“不能忍!”怒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好!”郑芝龙收刀入鞘,“日本这边,松平老中已经答应,只要咱们起事,就暗中支持军械粮草。长崎的华商,有一半是咱们旧部。老子算过了,能拉出五十条船,三千人马!”

他走下高台,一个个扫视众人:“第一步,夺了对马岛,那儿有郑森设的补给站。第二步,突袭琉球,切断南洋到天津的航线。第三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回台湾!”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有人咽了口唾沫。

“一官爷,”独眼老者迟疑道,“台湾现在……可是那小子经营了四年,堡垒无数,驻军上万啊。”

郑芝龙冷笑:“老子在台湾埋的暗桩,他四年清得干净?热兰遮城那些荷兰降兵,真甘心给他卖命?还有,你们别忘了,台湾岛上那些土番头人,当年是跟谁歃血为盟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木箱上摊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台湾西部海岸线,十几个红圈格外刺眼。

“这些地方,都有咱们的人。”郑芝龙的手指敲在“鹿耳门”三字上,“只要舰队能靠近,夜里点火为号,自有人开寨门!”

人群的呼吸粗重起来。野心像野火一样被点燃。

“干!富贵险中求!”

“跟着一官爷,搏一场泼天富贵!”

郑芝龙看着一张张狂热的脸,心中却闪过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平户,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对着一群亡命之徒许下承诺。那时他想的是成为海上王,如今他想的是夺回失去的一切。

还有那个儿子……郑成功。

郑芝龙的眼神阴沉下来。那个从小被他带在船上,七岁就能掌舵,十二岁敢带船闯黑水沟的儿子。曾经是他最大的骄傲,如今却是他最大的障碍。

“郑森,”他喃喃自语,“别怪爹心狠。这海上的规矩,从来就是胜者为王。”

南海,龙牙门(新加坡)军港。

靖海郡王府建在港区最高处,三层楼阁俯瞰整个海峡。站在顶楼露台,可以看见港内停泊的二百余艘战舰,桅杆如林,龙旗在热带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郑成功却无暇欣赏这壮阔景象。

他站在海图桌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发白。信是“夜枭”南洋千户所三百里加急送来的,用的是最高等级的红色火漆封缄。

“……查郑芝龙于平户纠集旧部三百余人,勾结日本长崎奉行所与对马藩,已购得铁炮二百挺、火药五十桶。十一月三日,其遣使密见萨摩藩岛津光久,似有借兵之意……”

郑成功的目光落在“借兵”二字上,久久不动。

副将杨富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他跟随郑成功十年,从未见过这位靖海郡王如此神情——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人的疲惫。

“大帅……”杨富试探着开口。

“叫我父帅什么?”郑成功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富愣了愣,低声道:“郑……郑芝龙。”

“对,郑芝龙。”郑成功将密信轻轻放在海图上,正好盖住日本列岛的位置,“他现在是朝廷钦犯,是意图裂土自立的逆贼。不再是本帅的父亲。”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杨富看见,郡王的手在微微颤抖。

露台上一时寂静,只有海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远处码头上,水兵操练的号子隐约传来,那是郑成功亲自制定的《水师操典》——要求每日辰时必练登陆战,午时必练炮术,申时必练接舷。

四年了。从收复台湾到经略南洋,从靖海侯到靖海郡王。郑成功把这支海军从三百条杂牌船练成如今睥睨西太平洋的无敌舰队。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的海军统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驾船、观星、布阵的本事,最早是谁手把手教的。

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抱上“福船号”的舵位,大手覆着小手:“森儿,记住,船就是你在海上的腿。你要它往东,它不敢往西。”

十二岁那年,黑水沟遭遇暴风,十七条船翻了九条。父亲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桅杆旁,暴雨中咆哮:“看清楚了!海就是这样!它今天能给你金银满舱,明天就能要你的命!怕了就滚回岸上去!”

他不怕。他从来不怕海。可他怕现在这个局面——父子相残,刀兵相见。

“大帅,”杨富硬着头皮道,“夜枭还报,郑芝龙可能……可能要先打对马岛。咱们在那儿的补给站,只有一百守军,两艘旧式哨船。”

郑成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压下,只剩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转身走向沙盘,那是一个巨大的南洋全域地形沙盘,从台湾到马六甲,数千岛屿纤毫毕现。

杨富立刻挺直腰板:“是!”

“第一,飞鸽传书对马岛守将,即刻焚毁补给物资,全员乘哨船撤往琉球。一粒米、一桶火药都不许留给叛军。”

“第二,命驻琉球分舰队提督陈泽,率‘飞霆’级巡航舰六艘,封锁冲绳至九州海域。遇叛军船只,可临机决断击沉。”

“第三——”郑成功的手指在沙盘上平户港的位置重重一点,“命龙牙门主力舰队集结。本帅亲征。”

杨富倒吸一口凉气:“大帅,您要亲自……”

“怎么?”郑成功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你觉得本帅会顾念父子之情,贻误军机?”

“末将不敢!”杨富单膝跪地,“只是……只是朝中或有议论。张阁老那边……”

提到张世杰,郑成功的神情柔和了一瞬,随即更加冷硬:“恩相将南洋托付于我时说过八个字——‘国事为重,私情为轻’。杨富,你记着,如今的大明海军,不是郑家的私兵,是朝廷经略四海的利器。谁想把这利器折断,哪怕是本帅的生父,也……”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杨富听懂了。

“末将领命!”杨富重重叩首,起身疾步而出。

露台上又只剩郑成功一人。他走到栏杆边,望着港内如林的战舰。那些“镇海级”战列舰的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每艘都有五十门以上的重炮。这是他现在掌控的力量,也是父亲渴望夺回的力量。

“爹,”他对着海风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为什么就不能……安享晚年呢?”

十二月初七,对马海峡。

寒流南下,海面涌起灰白色的浪涛。六艘悬挂龙旗的巡航舰呈楔形阵列,破浪北进。旗舰“飞霆号”的舰桥上,陈泽举着望远镜,镜片蒙上一层水汽。

“提督,前方十里,发现帆影!”了望哨嘶声报告。

陈泽精神一振:“多少?”

“十五……不,二十艘以上!是福船样式,但有改装,速度很快!”

“传令,各舰准备接战。记住郡王军令——生擒郑芝龙者,赏万金,升三级!”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传递。六艘巡航舰同时升起战旗,炮窗推开,黑黝黝的炮口探出。这些都是郑成功督造的新式战舰,虽然吨位不如战列舰,但航速快、转向灵,最适合这种追逐战。

半个时辰后,双方舰队进入可视距离。

陈泽看清了对方——果然是郑芝龙的船队。二十余艘大小福船,但船体都经过加固,甲板上加装了类似日本关船的防箭楯板。几艘大船侧舷甚至有简易炮位,架着日本产的“国崩”大筒(仿制欧洲火炮)。

“老家伙还真下了本钱。”陈泽冷笑,“可惜,过时了。”

他举起右手:“全舰队,左舵十五度,抢占上风位!”

“飞霆号”率先转向,其余五舰紧随。这个时代的海战,上风位意味着可以顺风冲锋、施放火船,是决定性的优势。

对面船队似乎也发现了明军的意图,开始试图转向。但他们的船只改装后虽然防御增强,灵活性却大打折扣。笨重的福船在海浪中像一群蹒跚的鸭子。

“距离三里!”了望哨报数。

陈泽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火药燃烧前的硫磺味。他想起了澎湖海战,想起了邦加决战,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打的,是郡王的亲生父亲。

“开火!”

“轰——”

六艘巡航舰侧舷同时喷出火光。二十四门十八斤炮的实心弹呼啸而出,在波涛间犁出一道道白色水痕。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一艘郑军福船的船艏被击中,木屑横飞中,那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另一艘更倒霉,炮弹打断了主桅,巨大的船帆轰然倒下,整条船在海面打横。

“好!”陈泽握拳,“传令,各舰自由射击,重点打舵楼和桅杆!”

炮声开始变得密集而杂乱。明军炮手都是经过讲武堂严格训练的,平均装填时间比对方快了近一倍。郑军船队虽然也试图还击,但那些日本大筒射程不足,炮弹往往在明舰前方百步就落进海里。

战斗进行了一刻钟,郑军已有五艘船失去战力。剩下的船只开始试图分散突围。

“想跑?”陈泽眼神一厉,“传令,‘惊雷’、‘掣电’二舰向左包抄,‘疾风’、‘骤雨’向右。本舰与‘霹雳号’直取中军!”

旗语翻飞中,明军舰队如臂使指,迅速展开包抄阵型。这就是郑成功四年练兵的成果——舰长们不需要等待详细命令,只需看懂几个基本旗语,就能执行复杂的战术动作。

郑芝龙的座舰被认出来了。那是一艘特制的“大福船”,船艏镶着鎏金的蟠龙首像——那是他鼎盛时期,日本藩主赠送的礼物。

三艘明舰从三个方向围了上去。

陈泽看见,那艘大福船的甲板上,一个披黑氅的身影站在舵楼前,手中长刀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依然刺眼。

“郑芝龙……”陈泽喃喃道,然后抬高声音,“传令!不许炮击那艘船!郡王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