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戌时三刻,京城。
盛夏的雷雨来得猝不及防。先是天边滚过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喘息,接着铜钱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英王府的琉璃瓦。雨水顺着飞檐淌成水帘,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金红交错的光。
书房里却异常安静。
四盏鲸油灯摆在长案四角,灯芯挑得极亮,照得案上那幅《寰宇海图》纤毫毕现。张世杰负手站在案前,已经站了半刻钟。他穿着常服,墨色云纹直裰,腰间只系一条素带,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窗外电光闪过,照亮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王爷,”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李将军到了。”
“请。”
门开,李定国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沾着雨水。他从登州日夜兼程赶回,三日驰骋两千里,脸上带着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进门后,他单膝跪地:“末将李定国,奉召复命。”
“起来,看座。”张世杰没回头,“一路辛苦了。”
“王爷召得急,必是大事。”李定国起身,却不坐,走到长案旁,目光落在海图上。那里,从登州到釜山,从福建到长崎,已经用朱笔画了数道箭头,纵横交错如一张大网。
他心头一震。
这是……灭国之战的部署!
门又开,郑成功披着蓑衣进来,斗笠摘下,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他刚从泉州水师大营赶回,身上还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
“末将郑成功,见过王爷。”
“坐。”张世杰终于转身,指了指案旁的太师椅。
郑成功坐下,与李定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位名将,一陆一海,同时被急召入京,又是在这个雷雨夜——傻子都知道,出大事了。
第三位来的是苏明玉。
这位皇家银行的行长,如今已是朝中三品大员。她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比甲,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一支珍珠步摇。虽是一身文官打扮,但步履间自有一股干练之气。进门后,她先向张世杰福了一礼,又向李、郑二人颔首致意,然后安静地坐在下首。
最后到的是宋应星。
工部右侍郎,格物院院正,掌管着大明最尖端的军工科技。他年过五旬,鬓角已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像个乡间塾师多过朝堂大员。进来时,手里还捧着一卷图纸,显然是从工部衙门直接赶来的。
“都到齐了。”张世杰走到主位坐下,扫视四人,“这么晚叫诸位来,是因为有件事,必须在出兵之前定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放在案上。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但火漆上的印纹却让在座所有人瞳孔一缩——那是一只展翅的夜枭,爪下抓着一条扭曲的蛇。
“夜枭”的绝密情报。
“这是三天前,从巴达维亚传回的。”张世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送信的人,在抵达泉州港当天就死了——中毒,七窍流血,无药可救。信是用密语写的,译出来之后,内容如下。”
他展开信纸,念道:
“六月初五,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迪门,于巴达维亚总督府秘密接见日本幕府特使酒井忠清(酒井忠胜之弟)。双方达成协议:荷方向幕府出售新式火绳枪三千支、十二磅舰炮五十门、火药配方三种、铸炮技师六人。幕府以佐渡金山三年开采权为抵押。”
李定国脸色骤变。
郑成功拳头攥紧,骨节发白。
苏明玉倒吸一口凉气。
宋应星则直接站了起来,胡须都在颤抖:“十二磅舰炮?还是新式?他们哪里来的技术?!”
张世杰没有回答,继续念:
“此外,范·迪门承诺:若明国征日,荷方将提供三条支持:第一,开放巴达维亚港为日本商船补给点;第二,派遣顾问协助幕府布防;第三,共享明军舰队动向情报。交换条件:战后,日本须将九州、四国贸易垄断权授予荷兰东印度公司,期限三十年。”
念完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良久,李定国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所以……这次不是简单的倭寇挑衅,也不是幕府一时狂妄。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我们拖进战争泥潭。”
“不止。”郑成功冷笑,“他们是想让我们和日本两败俱伤,然后荷兰人坐收渔利。九州、四国的贸易垄断权?好大的胃口!这是要把日本变成第二个台湾,变成他们在东亚永不沉没的航母!”
苏明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王爷,这份情报的可信度……”
“百分之百。”张世杰将信纸推到她面前,“信里附了一份清单,是那批军火的明细。其中有一种火药配方,叫‘栗色火药’,硝、硫、炭的比例是七十五比十比十五——这是我们格物院去年才试验成功的新配方,尚未外传。”
宋应星猛地抬头:“泄密?!”
“不是泄密。”张世杰摇头,“是荷兰人自己研究出来的。他们的火药工坊,早在三年前就开始试验不同配比。这份清单能写出准确比例,说明他们的技术……已经不输于我们了。”
这句话,比刚才的情报更让人心惊。
大明之所以能横扫蒙古、慑服南洋,靠的就是领先一代的火器技术:燧发枪、开花弹、新式火药。如果这个优势被追平,甚至被反超……
“王爷,”李定国沉声道,“若情报属实,这一仗,就非打不可了。而且必须快打、狠打,在荷兰人把幕府武装起来之前,彻底摧毁日本的战争潜力。”
“但荷兰人会袖手旁观吗?”苏明玉蹙眉,“他们既然敢承诺提供情报,就敢做更多。万一他们直接派船参战……”
“他们不敢。”郑成功斩钉截铁,“荷兰在东方的全部力量,不过四十艘战舰,还要分散在巴达维亚、马六甲、锡兰各处。全部集结起来,也不是我大明水师的对手。范·迪门不是傻子,他只会躲在幕后,绝不敢亲自下场。”
“可情报支援也很致命。”李定国看向张世杰,“我们的登陆计划、兵力部署、后勤路线,若都被荷兰人探知并传给倭人……”
张世杰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诸位,”他背对着四人,声音穿透雨幕,“你们以为,荷兰人只是想要日本的贸易权吗?”
众人一怔。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永远分裂、永远内斗的东亚。”张世杰转过身,眼中寒光如电,“六十年前,他们支持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是想让明日两败俱伤。六十年后,他们支持德川幕府对抗大明,是想重演历史。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亲自冲锋陷阵,而是躲在幕后,用火药和情报,做战争的商人。”
他走回长案前,手指点在海图上,从巴达维亚划到长崎,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仅要打倭人。”
“还要打碎荷兰人在东方的如意算盘。”
“要让他们知道——”手指重重按在代表日本的四岛上,“这东海,这南洋,这整个东方世界,从今往后,只有一面旗能说了算。”
“那就是大明的日月旗!”
雷声滚过,电光再闪。
书房里,四人的眼神都变了。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请命,率陆军主力,自朝鲜渡海,主攻本州!”
“慢。”张世杰抬手制止,“仗怎么打,先听我说完。”
他回到主位,从案下取出一卷更大的图纸,展开。那是一幅极其详细的日本全图,山川、河流、城郭、港口,标注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有各藩兵力、粮仓位置、道路状况。比朝廷兵部存档的地图,详细十倍不止。
“这是……”郑成功瞳孔一缩。
“夜枭’用五年时间,牺牲了十七个探子,才绘成的。”张世杰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现在,我说说我的打算。”
他取过朱笔,在图上一划。
“此战,分三路。”
“第一路,北路军。”笔尖点在朝鲜釜山,“李定国为主帅,率新军第一、第三、第五镇,共五万精锐,自釜山渡海,登陆本州西海岸。目标:攻占下关、广岛,切断九州与本州的联系,然后东进,直逼大阪、京都。”
李定国紧盯地图,脑中飞快推演:“从釜山到下关,海路一百五十里,一日可至。但下关素有‘关西咽喉’之称,必有重兵把守。我需要水师配合,炮击岸防,掩护登陆。”
“这正是第二路。”张世杰笔锋一转,划向福建,“中路军,郑成功为主帅,率水师主力——第一、第二舰队,战舰三百艘,陆战兵三万,自泉州、福州出港,先取琉球为中继,然后直扑九州。目标:攻占长崎、鹿儿岛,控制九州全境,随后北上,与李定国会师关门海峡。”
郑成功眼睛一亮:“九州西南的萨摩、长州等藩,素来与幕府不和。若能在登陆前联络内应,或可事半功倍。”
“已经联络了。”张世杰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案上,“萨摩藩主岛津光久之女岛津樱,三日前从琉球发来密信,愿为内应,并献上九州布防详图。”
众人又是一震。
连内应都安排好了?
“但此事需慎之又慎。”苏明玉忽然开口,“倭人多诈,万一这是苦肉计……”
“所以还有第三路。”张世杰笔锋再转,这次划向台湾,“南路军,作为奇兵。由水师第三舰队、陆战第二镇组成,自台湾基隆出港,绕道琉球以南,伺机而动。若九州战事顺利,便北上支援;若遇变故,便直扑四国岛,开辟第二战场,分散倭人兵力。”
三路大军,北路主攻,中路策应,南路奇袭。陆海协同,虚实相间,这是一盘横跨千里海域的大棋。
“王爷思虑周全。”李定国沉吟道,“但三路并进,所需粮秣、军械、银饷,皆是天文数字。尤其跨海作战,补给线长达千里,一旦有失……”
“这就是我叫你们四位来的原因。”张世杰目光扫过四人,“仗怎么打,我和李将军、郑将军议。但仗能不能打,打多久,打成什么样——要看苏行长和宋侍郎。”
苏明玉和宋应星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请王爷吩咐。”
张世杰先看向苏明玉。
这位掌控着大明经济命脉的女行长,此刻神色肃然,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她知道,接下来她的话,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规模和时间。